我叫她。周人叫我“妇人”或者“女子”。我没有名字。我的丈夫叫我“妇”,我的孩子叫我“母”,田畯叫我“那个女的”。
我住的地方在丰镐之间。后来的人叫它“周原”。我活着的时候,它叫“京”。京很大,城墙很高。我不住在京里。我住在京西边的一个村子里。茅草屋顶,夯土墙,半截在地下。
《豳风·七月》里有一句话:“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那就是我。每天天不亮,提着筐子出门,沿着小路去采桑。
桑
我们村口有十几棵桑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条垂下来,叶子大而厚实,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春天来了,桑叶长出来,嫩绿嫩绿的,薄得透光。我把筐子挎在胳膊上,伸手去够那些枝条。手指捏住桑叶的根部,轻轻一折,叶子就落在手心里。一片一片地摘,筐子一层一层地满起来。露水从叶子上滑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蚕在屋里等着。它们是我养的。每年春天,蚕卵孵化,小得几乎看不见,灰白色的,趴在桑叶上啃。它们吃东西的声音很轻,像细密的雨落在干土上。夜里我坐在灶台旁边,能听见那些“沙沙”声,一点一点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它们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蜕皮的时候一动不动,我以为它们死了。后来它们又动了,比之前更大,更白。
《诗经》里写过:“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那些字是后来的人刻在竹简上的。我不认字。我只认得桑叶的样子,认得蚕的颜色,认得茧在阳光下泛着的那层微光。
织
蚕吐完丝之后,把自己裹进茧里。我把茧摘下来,放进陶盆里煮。水烧热了,茧慢慢松散开来,我用一根细树枝挑住那根断头,往外抽。丝线很细很韧,在光里反着微光。我把抽出来的丝绕在一根光滑的木棍上,一圈一圈地绕。绕满了,取下来,再绕下一根。
我不是贵族,织不了帛。那些细软光滑的丝绸,是给“王姬”穿的。我织的是麻。麻是自己种的,收了之后泡在水里沤烂,剥下纤维,晒干,搓成线。线很粗,很硬,扎手。我用一台简单的腰机织布,经线绷在腰上,纬线一根一根地穿过去。织一匹布要花很多天。织好了,留着家里穿,或者拿到集市上换盐。
我的丈夫在旁边磨石铲,我坐在门槛上织布。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我不说话,他也很少说话。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他磨他的石铲,我织我的麻布。那声音很安静,一磨一织,一磨一织。
田
我也下地。种地不只是男人的事。春天翻土,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修农具。我弯腰割粟的时候,镰刀在日头底下闪着光。粟穗一把一把地倒下去,堆在田埂上,金黄黄的。我直起腰来擦汗,看见天边的云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像那些年我织过的麻布。
《诗经》里还有一首诗,叫《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那是她们在采车前草。我没有采过车前草。我采过野菜——春天采荠菜,夏天采马齿苋,秋天采蕨菜。那些东西不值钱,可它们能填饱肚子。旱年的时候,地里的粟苗枯死了,我们就靠野菜和野果活下来。
婚
我嫁给他的时候,没有“六礼”。那些东西只有贵族才用得着。“礼不下庶人”——规矩不是给我们这种人定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野兔。那兔子是前一天打的,毛皮还带着血迹。他站在门口不说话,脸憋得通红。我父亲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他,说——“留下吧。”我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见他低着头站在那里,脚趾头在泥地上蹭来蹭去。后来他成了我的丈夫。那只野兔我们当晚就炖了,肉不多,汤很鲜。那是我们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
我没有嫁妆。一只陶鬲,一口陶罐,一把骨匕。那口陶罐是母亲留给我的,底部被烟熏得黑亮黑亮的。她把陶罐递给我的时候说——“好好过日子。”就四个字。我接过来抱在怀里,罐壁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嫁过去之后,住进了他家的半地穴式屋子。屋子不大,灶台在屋角,三块石头垒的。床在墙角,铺着干草和兽皮。我把陶罐放在灶台旁边,对着他,然后站直了。他说——“你来了。”我说——“嗯。”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屋顶的茅草沙沙响。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条缝。他翻了个身,说——“冷吗?”我说——“有一点。”他把兽皮往我这边拉了拉。
孩子
我生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女孩出生的时候,接生婆把她放在我旁边。她很小,脸红红的,皱成一团。我摸了摸她的手,她抓住了我的手指,握得很紧。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舍不得”——舍不得她长大,舍不得她离开,舍不得她有一天也会像我一样,嫁给一个提着野兔站在门口的人。
男孩三岁那年,瘟疫来了。村里死了好几个人,他是其中一个。他发烧烧了两天,整个人滚烫滚烫的,嘴唇干裂。我用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一遍一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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