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霜收回手,凝望着此刻眼眶泛红的白千朔,心底没来由得有些酸胀。
与她缠斗千年,风光霁月的仙尊,竟也会有如此年迈色衰的时候,当真可叹。
可恶的幻境,都这时候了,竟还引导着她心疼面前的男人。
“哎还是算了吧……”夜沉霜笑了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悠悠躺回竹榻,“就仙尊现在这模样,一鞭子下去,啧啧,都怕你散架。”
白千朔闻言,眼底晦涩瞬间一扫而空,没好气地将手中的瓷碗重重一搁。
“夜沉霜,亏我在这里伺候你八十载。”
八十载?
夜沉霜一愣,睁眼再看向他,神色复杂。
她的幻境不过七八日,于白千朔而言竟是整整八十载?
下一秒,夜沉霜只回了个白眼,嘴角一拉:“谁让你伺候了?再说了,你伺候的是我吗?”
她说着,又坐起身,沉眸凑近白千朔面前,压低声音。
“你早发觉了吧?可有法子出去?”
白千朔耸了耸肩,又伸手端起瓷碗,盛起一勺甜粥,作势又要喂她。
“若有法子,我又何必在这里跟你伉俪情深。来,张嘴——”
夜沉霜下意识张嘴去接,又立马反应过来,无语后撤偏过头,浑身一激灵推开他的手。
“去去去,别演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白千朔倒是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收回勺子,翻动着碗里的甜粥,正欲开口却猛地脑中一阵剧痛,瓷碗打翻碎裂在地。
夜沉霜也是同样脑海一阵刺痛,捂头忍耐间,无数来自白千朔的记忆涌入——
他刚坠入这方幻境的时候,是懵的。
睁眼就是一间土屋,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对面那个“夜沉霜”端着碗,朝他笑,叫他“夫君”,姿态亲呢,让他万分无所适从。
她会娇憨喊着他夫君,会偷偷吻在他的唇角看着他脸红无措,很鲜活,却绝对不会是夜沉霜会有的样子。
他试过许多法子,可仙力尽失,毫无出路,渐渐脑海混沌,竟渐渐生出些“这般也好”的想法来。
再后来,他察觉镇中祠堂有异,却频频被阻挠进入。一日趁镇中众人不察,他终于潜入其中,祠堂里空荡昏暗,只一座“姻缘石”上有道显眼的裂缝。
他往裂缝里探的时候,望见红绸满堂,自己身着嫁衣跪坐在地,身侧是夜沉霜,他心急下挥手割破腕间红线处,鲜血淌入裂缝,厉声唤她,也不知她是否听闻。
来不及细看,便生生被一股力道震得眼前一黑,睁眼又回到了土屋,“夜沉霜”立在灶边,回头看他,笑得温柔,却使得人后背生寒。
第二日,镇上便出了事。一个小孩掉进井里,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那“夜沉霜”抱着孩子哭,整条街的人都死死盯着他,恍若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祸事。
当晚他便高烧不止,气若游丝,面色衰老,似是这幻境在对他的行为降下惩罚。
次数多了,他便也不再挣扎,安分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蛰伏着等待转机,这一等,便是八十载。
他学着劈柴,学着种地,学着与那个“夜沉霜”客客气气地过。日子一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是在装,还是真的已经习惯了。
可他没忘。
每隔几年,他都会趁她不注意,往祠堂走一趟。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比一次难。有时候走到半路就迷了路,有时候到了祠堂门口,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他就这么被迫在凡人之躯走了一辈子,青丝走成白发,腰背走成弯弓。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他到底在等什么。
直到今日,他看见那个坐在竹榻上、伸手覆上他脸的人。
她伸手的动作很随意,不似幻境里那个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她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底却有一股他熟稔的桀骜。
心跳在加速。他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夜沉霜猛地睁眼,喘着粗气,心口剧烈跳动着,如同身临其境度过了这八十载,抬眸正对上同样自回忆错愕回神的白千朔。
二人同时开口。
“你……”
“你……”
又同时顿住,眼神不自然地移开。
夜沉霜往窗外望了望,心下安定了些。
看样子白千朔所在的幻境,也是基于极乐镇的雏形,如此一来,这祠堂倒是好找。
“那个……”夜沉霜清了清嗓子,“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这幻境究竟要做什么。”
“嗯。”白千朔声音闷闷的,喉间有些涩。
“以我先前的结论而言,它所求,应是以我们自身的期望映射,从而让我们……”夜沉霜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爱上对方。”白千朔轻声附上,避着她的眼神,耳根有些烫。
怪了,这次他也不在夜沉霜的身体里,耳朵又为何会发烫?
夜沉霜抿唇,点了点头,视线落回到面前人,疑惑发问。
“可我不明白,这对于背后的人而言,有何作用。难不成只为阻止谶言灵验,生灵尽毁?此人又当如何苟活?”
“或许,他偏就能活呢?”白千朔垂眸轻语。
话音虽轻,却使得夜沉霜心下一震。
“先……暂且不论背后之人,”她凝重开口,眼神灼灼,“如今若要破局出这幻境,我有一计,或可一博。”
她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扫在白千朔的面上。
“仙尊可愿信我?”
白千朔淡淡勾唇,苍老的面容一扫倦态,眸色熠熠。
“陪你赌这一把又何妨?”
-
第二日,日头照常升起,极乐镇街头热热闹闹的,没有任何异样。
夜沉霜坐在小院内,接过白千朔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像寻常老妇一般,低头端详着自己枯槁的手,苦笑着,声音苍老迟缓。
“你说你,年轻那会儿,跟我打了千百年,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呢?”白千朔拖着僵硬的腿脚,在她身旁缓缓落座,笑着摇头。
“这段日子我倒想清楚了,安稳,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夜沉霜端着茶盏,眼睛虚虚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
白千朔叹了口气,眉眼沧桑:“若能重来,我倒想正经拜一次堂。不是在幻境这种,是真的。”
夜沉霜抿茶的手顿在半空,一副泪眼婆娑回望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谁也没说话。
“那就拜啊,”夜沉霜温柔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凑近低语,“记牢我说的,别到时候又怂了。”
白千朔看着她,嘴角扬了几分,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确定?我试过自己……没成。”
收回手,仰头而尽盏中的清茶,夜沉霜眼底戏谑。
“现如今不同,我来了。必须是你,也必须是我,赌了!”
刹那间,二人腕间红线猛地滚烫起来,眼前的院子开始扭曲摇晃,竹榻、纸窗、老槐树,一层一层化在一起——
再睁眼。
祠堂。
红绸自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烛火通明,照得满堂亮堂堂的,不似从前的冷冽阴暗。四周全是人,极乐镇的百姓一个个笑着,闹着,拍着手。
夜沉霜低头打量,一身嫁衣,凤冠霞帔,玉指纤纤。白千朔站在对面,面容年轻俊秀,也是一身的红。
欢笑熙攘下,二人相视一笑,掩下眸底神色,双双回身面向堂前那块巨大的姻缘石。
此刻石块上的字红得鲜亮,隐隐似有血光流动着,与四周的红绸映衬着,妖冶异常。
红娘喜庆的嗓音穿过堂中沸闹的人群,声声入耳。
“一拜天地——”
夜沉霜弯腰,盈盈一拜,倒不禁回想起几日前阴森可怖的祠堂,也是这般婚誓绕梁。
“二拜高堂——”
拂袖再拜,她有些晃神了。
“夫妻对拜——”
二人抬步转身面对面,慢慢弯下腰去,拜至一半,双双停在半空。
夜沉霜抬眼,正对上白千朔沉静的眼。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眼底的锐光一闪而过,口型无声微动。
下一瞬,二人同时抬手。
没有犹豫,没有收力。
袖中寒光闪动,两把匕首,一左一右,狠狠没入了对方心口——
刀刃破开喜服,“哧”地没入血肉,鲜红自二人心口同时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溅在红绸上。
夜沉霜疼得眼前发黑,可她没松手,身体脱离往前一倾,倚在了白千朔的肩头,蹙眉咬着牙,笑叹着。
“仙尊下手还是那么不留情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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