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Z国。半人高的轮椅倒在落地窗前,压着一堆碎玻璃,玻璃片混着泼洒下来的月色,发出黯淡的银光。深墨色的丝绒窗帘无风自动。少顷,忽然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狠狠攥住。
华贵的丝绒颤动起来,上面精致的暗纹都变了形。很快,男人另一只手就撑在了落地窗上面,月光被晃动的窗帘遮挡,半晌才照出男人那折断般僵硬无力的两条腿。
顾奚声单手撑着玻璃,另一只手松开窗帘,转移到倒着的轮椅上,他支起上半身,神色冷淡漠然地看着自己无力的两条腿。他如此狼狈,快摔倒了,腿却还没有反应。
笃笃笃。门外响起敲门声。孟闻敲门进来,见到这个情状头皮一紧,快步过去扶住顾奚声,旋即不敢抬头,全程屏住呼吸地等撑着他的顾奚声自己挪到轮椅上。
陪反派在国外三年,他脾气越发坏了。前些天一个女仆看他摔倒了奔过去扶他,因为让他撑着玻璃,自己去把轮椅扶了起来,被当场解雇。现在别墅里悄无声息,留下的只有他和一个做饭的女仆。
顾奚声在孟闻搀扶下摸到轮椅,比他个子还高的男人此刻靠在他手臂上,轻易就把几十公斤的轮椅拎起来,摆正,孟闻一步都不敢挪,等着顾奚声自己换手,借力,坐下去。
他坐下去,孟闻立刻说:“我晚上就去领罚。”
顾奚声对此反应漠然。他听到门外有声,视线一偏,孟闻立刻快步过去把门关上,犹豫一会儿,还是低声:“物业得知您要回国,派人上门确定维护工作,我看翟律师那没有拟定维护团队,就让他们进来了。”
别墅的日常维护是个重要工作,平时孟闻都是尽可能在顾奚声心情还不错的情况下让人进来,不然平时别墅里没有一点声,连炒菜做饭的声音都会让这位雇主大发脾气。孟闻早已习惯,但在怪癖奇多的外国富人圈里,他这位雇主依然算得上是个奇闻。
现在他要回国,倒是没那么多顾虑可说——
一块镇纸一样的石头忽然被顾奚声握着,狠狠砸在了落地窗上,一下轰然巨响,惊得孟闻立刻低头,没敢后退。距离最近的顾奚声却面无表情,抓着那黑色镇纸连砸四五下,直到坚硬的角被砸出坑来,碎片飞溅,依然面无表情。
孟闻眼皮抖动,直到看到那块砸碎一角的镇纸掉落在地上,落进来的月光也被分割成几个多边形:玻璃也被砸裂了。但没碎,这毕竟是双层的防弹玻璃。
不知道是不是顾奚声的父亲把他安置在这的时候已经考虑到过他的疯癫性,房屋最外围的玻璃强度都不错。当然,屋内已经被顾奚声砸了个遍。
孟闻立刻紧绷着说:“先生对不起,我错了。”
顾奚声借着月光看自己磨出道血痕的右手掌心,声音极好听,也极淡:“我回国了就能敷衍吗?”
孟闻头低得更低:“我立刻辞退做饭的阿姨,请新的团队重新进来商量维护事宜,进门之前,一定会注意不打扰到您。”
顾奚声依然在看自己的掌心,直到孟闻额头都渗出汗,才说:“去吧。”
孟闻闭上眼,走出门才吐了口气。解雇阿姨时,他于心不忍,多给她结了半年的工资,但转念一想,阿姨被解雇了也是好事。包括顾奚声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回国会把顾家搅个天翻地覆,还有可能回来再兴风作浪。
但只有他知道顾奚声这番回去是受剧情影响,再等几个月,等男女主把矛盾解决腾出手来,这个世界的最大反派就会被以经济犯罪及故意杀人罪的名义送进监狱,到那时候他的绩效奖也到手了。
他也就不用陪反派在这发疯了。孟闻快步走去自己的卧室,待点好餐食才将左腿和右腿交叉,压在臀部下面,直起身跪坐着,直到过去两个小时才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
顾奚声已经戴上眼镜在客厅看今日的童趣节目。
杏色的温馨灯光,搭在腿部针织的米色披肩,规整矜贵的白衣衬衫,还有文质彬彬的淡蓝色镜片的平光眼镜。即使是不忽略他身下的轮椅,在欢声笑语,童声炙热的游戏节目衬托下,他也称得上是一个东方绅士般的人。
只有孟闻知道他优雅的皮相下是怎样恶鬼的魂灵。孟闻撑着墙走过去,没到靠近已经自觉松了手,低头:“先生,阿伊主厨已经到门口了。”
顾奚声嗓音淡淡:“让他们进来吧。”
他不用多说,孟闻懂规矩。阿伊所在的米其林餐厅不接受外送,但请主厨上门的贵客中只有顾奚声能做到,让他在餐厅做好再亲自带人上门来。他是不会吃阿伊在别墅做的食物的,因为他怕吵。
餐食送过来,戴着厨师帽的人一一退出去,孟闻负责摆盘,连餐盘与餐桌相击的声音都轻得几不可闻。孟闻将刀叉放在顾奚声手边,顾奚声没吃,仍然在平静地看着艺术大师带着小朋友们作画。
孟闻老觉得这个行为很变态。一个原剧情中弑父弑兄的反派也会觉得童真节目动人么?该不会是在满足自己的什么恶心欲望吧。
就闻顾奚声说道:“航班提前到八点。”他又撑着轮椅边缘坐起来,孟闻忙去扶,听到身上有淡淡木质香的男人说:“有位好朋友的聚会,我必须得去参加下。”
薛影玉为这天铺垫了好几天的裴衾为同事串班。好在他没去疗养院前,其他同事也知道裴衾人好心善,任何时候找他帮忙顶班他都会去,而且还不要你还,所以裴衾这段时间又帮其他人连着上了一个星期的班,他们也没察觉不对头,只感慨裴医生人还是那么好。
值完班的护士长程茹也下班后,坐在值班室假装看论文的裴衾抬起头,想了想,她要和沈宴行、顾奚声去宴会,倒是可以不用分心管陆惑,让裴衾照常值班就是了。这么想着,也绝了继续坐这的念头,夹着资料去查房了。
薛影玉在沈宴行家里,正在试去宴会穿的衣服。之前沈宴行的生日宴,她不觉得是个重要宴会,她的人设也不需要她打扮多精致,她穿了件纱裙就去了,但这次去女主可能的订婚宴,她是矛盾爆发的一个中心点,其他人也可能会因为她穿得平常get不到她和沈宴行现在关系的扭曲所在。所以她还是让沈宴行提前半个月给她准备衣服了。
沈宴行向造型师提供了她准确的涉及数据,亲自为她选了一条长礼服,还有盘发、化妆的准备工作,这些都在沈宴行的别墅里由跟妆团队完成。
阿姨从一开始的看到她很惊讶,到现在端着水果从两列排开的衣服架子中出来,还能低声嘱咐她吃一口,免得坐这么久低血糖了,显然接受良好。
沈宴行一直坐在沙发上等待。
造型师见阿姨走了,男主人也在看杂志,没看这边,低声:“小姐,我们也准备有了点心水果的呀,你要不要尝一尝?”
薛影玉摆手:“不不不不用了。”
沈宴行抬起头,看过来,造型师立刻不说了。
薛影玉心想,就算是她马甲付的钱,她果然还是很难本体适应这种高额支出带来的高额附加服务。虽然如此她心里还在嘀咕,就算上门还带了水果也不值一天几十万的报酬啊。
做完造型,她没这个想法了,好漂亮!造型师打理着她的碎发,看着镜子里的薛影玉脸颊微红,眼神闪躲,都有点不敢认自己了,笑着道:“小姐五官精致,皮肤也好,我们稍微做做造型就美翻天了。”
沈宴行起身。薛影玉看着镜子里他过来的背影,呐呐地张嘴,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个花瓶。但造型师退后后,她还是没忍住,由沈宴行托起了那条紫钻打造成的项链。
没经过太多打磨的紫钻散发着漂亮的火彩,在灯光下熠熠闪光。
薛影玉挣扎:“我还是不带了。”
沈宴行根本不理,因为她知道自己有多喜欢这颗紫钻,俯身给本体戴上那一刻连只是戴上试试的念头都不必有,项链在她脖颈后系好,薛影玉看着镜子,一时停下了说话的动作。
沈宴行:“很美。”
薛影玉垂下眼睫。
一旁的阿姨敏锐察觉到小姐的不开心,正要劝慰,沈宴行一把把她拉起来,鞋跟很高,薛影玉还据理力争换了一双低一点的,加上裙摆,完全是被沈宴行拽着,他一拉她,她差点跌他怀里,腰被环着,寸步难行。
薛影玉抬起了头。
沈宴行托着她脖颈:“你只要记得你是陪我去就够了。”她做什么,说什么,只要被认为是沈宴行授意,或者强迫,那就不会惹来任何非议。
道理薛影玉当然也懂,但是藏在马甲背后这么多年,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进入马上要发生很多事的豪门圈,她还是很有些紧张。上了车,披着沈宴行的外套,她和他低声:“他们很多肯定要说,我配不上你。”
这也是她磨蹭着不肯去的原因。实话说,要不是庄秋吟在那个地方,今晚也是一个重要的剧情节点,她是不会去的。这是马甲的故事,沈宴行和顾奚声去就够了……
修长的手指忽然垫在她后颈,趁司机没上车,沈宴行低头,压在本体的唇瓣上。薛影玉的脸变得通红,她就说她那次不应该无师自通在男女主面前演这个,但沈宴行只是蹭蹭她的脸颊,阻止自己的多想。
算了。就算紧张、不安,她也得去啊。薛影玉又叹气,裙摆太长太重,她不安地动着双脚,顷刻就忘了她和马甲亲亲安抚自己的事。
但特助方柯低着头上了车,待先生偏头,发现薛小姐唇妆花了才收回视线。他硬着头皮心想,距离先生休假回来已经过去半个月。
就算那次顾总还说薛小姐没和裴医生分手,但都半个月了,怀疑先生是横刀夺爱逼他们分了手,也比猜想先生是强取豪夺,强迫薛小姐来陪他现实吧?
妆化了必须重新补,薛影玉已经看到车上有别人,还转开视线,她耳朵发烫,坐立难安,沈宴行打了电话要化妆师过来,她才打开车门急着要下去,却被沈宴行攥着手。
他像是已经有恃无恐了,神情平淡:“不用我提醒今晚谁会在那里吧?”
薛影玉脸色发红:“放开我!”
然而沈宴行直接把薛影玉一把拽上了车,化妆师见状哪敢上前,在方柯摆手示意下转身先走后,方柯也下了车,把空间留给先生和薛小姐。但他脸上的难色越发清晰了。
过十五分钟,他没听见其他声音传出,小心走到车边,先生已经降下车窗,平静说:“补妆完出发。”
方柯忙点头:“好的。”
打开车门上车,他不着痕迹地瞥了薛小姐一眼,她坐得离先生远远的,死死抓着那个独角鲸娃娃,他一愣。车动的时候,薛影玉发气把娃娃扔出去,看瞄准方向是垃圾桶,可惜没瞄准,滚到了草地里。
方柯心里一紧,听见先生平淡的声音:“捡回来。”方柯忙下车,和倔强看过来的薛小姐对视,他一愣。薛影玉似乎是羞愧了,她低下头,后半段一个字都不说。
方柯心里叹了一声,拍拍玩偶。薛小姐是觉得让他去捡很侮辱人么……薛小姐人还挺好的,可惜和他们先生,太复杂了。方柯偷看两人一眼,去宴会路上同样一句话不肯说,直到抵达,才先一步打开车门请先生下车。
司机很妥帖地把右侧车门锁死,直到沈宴行绕过去才解锁,看沈宴行把薛影玉牵下来,和方柯站在一起一声不吭。待进了宴会厅,沈宴行瞥他一眼,手在他肩头搭一下。
方柯心想,其实他知道他下去捡先生肯定会给他奖金才下去的,但先生往日也没有这么颐指气使。所以是在薛小姐面前才装得特别冷漠严肃么。
他略低下头,随同先生小姐一起进去。沐晴的生日宴会人不多,但特别热闹,X市基本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了,方柯能察觉到薛小姐进去时就僵了一下,但很快被先生扶住。
他对她说:“我带你去李莱那。”
薛影玉茫然地看着他。
沈宴行:“就是之前陪我们一起去太平山顶的几个人。”他说话的时候,李莱任棋也看见了他们,还没招手,先看见了沈宴行身边的薛影玉。
“……”李莱倒吸一口凉气,任棋拍他一下,让他别表现得太过夸张,她看沈宴行和薛影玉走了过来,才笑:“沐晴还在楼上,我都没有陪她,特地听她吩咐在这里等你们,面子大吧。”
她这么寒暄一句,才笑眯眯和薛影玉打招呼:“你好啊,又见面了。”
薛影玉真是佩服这些人精。虽然她也是演戏专业户来的,但如果不是剧情需要的话她完全做不到半个月前还看着裴衾指责沈宴行插足,半个月后就能毫无异色地看着她和沈宴行一起进来了。
她在想他们心里是不是也在想沈宴行可太厉害了,这么一想又没那么紧张了,面上只勉强笑了一下算作打招呼,深怕别人看不出来她是被迫的。
李莱反而松了一口气,旋即警觉,不对!沈宴行放开薛影玉看她坐下,转头就对上李莱似难以置信似谴责似复杂的目光。
沈宴行平静待之,侍应生经过,他拿起杯橙汁,放在薛影玉面前,薛影玉看了一眼,不喝。沈宴行淡淡:“庄奶奶马上就要来了。你不喝,怎么有余力和她说话?”
薛影玉犹豫一下,双手拿着橙汁抿了一口。唉,想喝口橙汁也要搭戏!真麻烦!有本体加入,薛影玉顿时体会不到飙戏的乐趣了,只觉得随时都要演戏,果然很麻烦。
她以前怎么会觉得马甲有戏演也是一种快乐呢?她的快乐分明是拿本体是自由的换的呀!
她在这长吁短叹,听到庄秋吟来了,立刻浑身紧绷,站了起来,沈宴行瞥了她一眼,手扶住她的手臂,但是被她撤开了。
在裴衾长辈面前,她肯定还是希望她和沈宴行没有任何关系的,更何况,薛影玉给自己找的缘由是她为了裴衾和长辈和解才过来。她当然要符合人设。
顾离本来正倚靠在二楼,瞧见沈宴行和薛影玉那边,刚直起身,楼下声音就传来:“庄阿姨?好久不见了。”
庄秋吟早年改嫁,但是她在改嫁前和其他人还是有几分交情的,如今归国,其他人自然热烈欢迎她,她在人群簇拥着怡然自得地笑着,穿着旗袍,银色发丝不少,依然得体美丽。
沐晴的母亲站在人群稍后,抿唇笑:“庄阿姨。”庄秋吟拍着她的手:“好久不见了。”正要问沐晴在那,冷不防看见沈宴行、李莱那群人。她一愣,面上浮现出的羞愧、难堪还没诉诸于口,就看见沈宴行身边,脑后两股蜈蚣盘发,穿着一字肩荷叶边白色礼服的女生。
她一愣,意识到她是谁,脸上浮现出一股厌恶。薛影玉原本要上前的脚步一顿,虽然预想到裴衾祖母可能会有的反应,正面看到她还是懵了一下,顾离一眼就看见,沈宴行的眼神冷了。
庄秋吟刻意先和李莱他们打招呼,听他们稀稀落落叫了几声,才转向沈宴行:“宴行,你也来了。”她叹气:“是我们裴家对不住你。”
沈宴行冷淡站在那,他想去牵住本体的手,但现在不是时候。薛影玉吸了一口气,没关系的,她讨厌她也是合乎剧情的,理所当然的,她来不也正是通过庄秋吟激化沈宴行和裴衾明面上的矛盾,为后续剧情铺垫么?
没关系的,她这么安慰自己,还没鼓起勇气说出她准备的那些话,准备好迎接更大的难堪,就见庄秋吟已经结束了和小辈打招呼,和其他人淡淡笑着应和:“是,你家小雯是个好女孩。”
好女孩。可以是个好孩子,但是不能掠过薛影玉之后又意有所指地说一句她是一个好女孩。薛影玉手指发凉,想撑着不让马甲过来,沈宴行已经放下酒杯走到薛影玉身边,握起她的手。
庄秋吟见状,面色一沉,对沈宴行道:“沈宴行,我和你父母也好久没见了,什么时候在锦云阁再摆上一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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