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八王再争,好歹仍有面上的共主。等到五胡趁虚而入,一举拿下京都,局势方真如山崩地裂。人们成群结队地南下逃命,一个月内,渡江的人流暴涨了十倍。
仁心堂也被挤得水泄不通,药不够、床不够,只得在郊外草草搭起几座诊棚,全靠义诊的大夫们日夜轮班,苦苦支撑。
于茵日日天未亮便出门,天黑了还点着烛火看诊。直到眼花头晕、实在撑不住了,才拖着身子回家。
这日,又是深夜才归。
门一推开,左幼伦便迎上来:“阿茵!谢天谢地,我都快担心死了。”
见她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赶紧接过药匣,扶住她:“天啊,你这脸色——快,先坐下。阿成——”
于思成岂用他说,已经端了杯水来:“阿姐先喝水,我去给你热饭!”
便又一溜烟地跑开了。
左幼伦继续关切道:“听说今天城北又出暴乱,就在义诊棚附近,我差点吓死!想出城找你,偏偏下午又有禁令,连门都出不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于茵喝了口水,喘匀了才道:“没事,闹的是粮棚那边,义诊棚没牵连。就是人太多,回城又堵,让你担心了。”
左幼伦这眉头就没松下:“你明天别去了好不好?太危险了。要么——要么我替你去,你就在城里,城里流民也很多,也需要人啊!”
于茵笑了笑:“你要去,我当然高兴。但我是义诊的主事人,调度、分药、交接大一堆事,不能不去。”
左幼伦叹了口气:“好吧好吧,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好歹能照应你点儿。”
“那你铺子怎么办?”
“哎,反正现在不太平,开门还怕被抢。还不如去帮你,踏实点......”
说着于思成端着饭菜跑了回来:“阿姐,饭来了!”
便放下,利落地摆开碗筷。
于茵是真的饿了,捧碗便低头吃了起来。
左幼伦看着她吃得急,不由劝:“慢点,别噎着。”
又叹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于思成一边把汤递过去,一边认真道:“要撑一阵子。苏哥哥说了,他在想办法划出地方让流民住下来,给户籍、分田地。等大家安顿下来,就不会这么乱了。”
左幼伦一愣:“阿成,你这都哪儿听来的?”
“是掌柜的说的。苏哥哥交代了,这段时间堂里一定要稳住,不能出乱子,好给他争点时间。还说军队那边也会配合的。”
“你倒记得清。”
于茵听弟弟这样懂事,也不由微微一笑,“这事不好推,他在那头顶着。咱们这边也得守住,不能辜负他这份托付。”
顿了顿,又问,“对了,这几天宁伯来过吗?可有带药回去么?”
于思成点点头:“嗯,今天还来了。走得挺急的。好像说苏哥哥已经连着几天没睡了,饭也吃不下,除了平时那些药,还拿了不少止疼和暖胃的。”
于茵皱起眉:“那怎么能行呢?”
想了想道,“幼伦,我明天一早去找宁伯问问。你别等我,在诊棚见好吗?”
左幼伦“哦”了一声,迟疑了一下:“好,好吧。那你自己一定要当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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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全亮,朝堂上已又吵作一团。
一个北侨党的道: “臣赞同划出侨置郡县,使流民安居,方可固国之本。”
一个江南党的则道:“说得轻巧。迁徙本地民众势必劳民伤财。若由此激起民怨、再生祸乱,谁来担这个责?”
底下立刻起哄:“正是!”“这当口,维持稳定才是首要的!”“臣附议!”
“好啦。”琅琊王也给吵得头疼,用双手压了压,“本王知道,诸位爱卿心切国事,但也要一个个来说!”
众臣这才勉强安分了些。
苏昀上前一步,呈上一份案卷:“主上,臣有奏。”
琅琊王自然脸上缓了些,“宴之,你说。”
侍从将案卷递上,琅琊王一边展开,一边听他陈述。
“侨置郡县之难,在于地权与人心。臣已细查各地户籍,拟于徐、兖、青三州人口稀疏之处择地置郡,另外——”
苏昀再拜,“臣提议,在受影响的州郡内减税五成,为期三年,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底下又炸开了锅。
卢士瑶第一个叫道:“前个儿才加军费,现在又要减税。按苏大人的意思,就是让大伙吃西北风了?”
苏昀面色不改,徐徐道:“臣已算过了,只要六成流民定居入册,按例缴纳,就能平衡账面,在兵力上更是净入。久而久之,不但可解眼下之困,更是强国之本。”
有人又问:“苏司徒说减税,指的可是田税?那商税、地税又怎么算?”
“不单田赋,三州全境税额一概减免。”
众臣哗然,议论起来:“这能行吗......”
声浪盖天,苏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极力忍着,提高声音:“诸位大人若是不信,尽可以拿去核算。但有错漏,苏某愿一力承担。”
随即转向琅琊王,匍匐长拜:“主上,此策关乎万民安置、国力消长,还望主上准此一试!”
此言落地,朝堂终于稍静了一阵,将目光投向主座。
琅琊王翻着案卷,左右看了看众臣,显得有些为难:“司徒说的不无道理。不过兹事体大......”
此时顾荣便出列,拱手道:“老臣已看过此策,虽未必尽善,但纲目分明。朝中若事事都未试先斥,岂非坐失良机?老臣才拙,也愿为此案略尽绵力。”
众人听了,有一些骚动。
北侨党便趁势而起,许多人都出列:“流民不安,则社稷难安。”“臣等复议!”
一时间,支持之声渐起。
琅琊王只是低头摩挲案边玉佩,没说话。
忽有一人出列,是周家御史之首,周嗣存。
他拱手道: “苏大人愿一力承担,臣敢问一句,大人是以何身份,担何责?如今政令由你议,册籍由你署。若三年后赋税不入、百姓失序,你怎么担责?”
再朗声道,“流民当然是难题,可若乱了户籍地赋,连旧人也不能安生——”
再向琅琊王一拜,言辞铿锵,“还望主上,三思!”
江南党人也纷纷跪拜:“主上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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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无疾而终的一场朝议。
苏昀踏出朝门时,已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愤懑。只觉头炸开一般地锐痛,眼前发黑。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才勉强撑到车上——刚上车,便整个人栽倒下去。
此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家,又怎么除衣、倒在床上,见过什么人。
只记得伏在床边时头痛欲死,干呕不止。
他拉住不知谁的手,极力在呕吐的间隙里,挤出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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