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生不是殷春恨的妹妹。
只是他养着玩的东西。
就像幼时在他廊下挂着的鸟笼里叽叽喳喳啼叫的那只小雀。
小雀不是什么名贵的鸟,也不好看,灰扑扑的,没有赏玩的价值。可那是他七岁时自己捉的。
在高高的院墙上,他踩着假山的石头,轻轻用手一扑,小雀就蜷缩在他合拢的掌心里了。
母亲说,不许他养鸟,因为那是淘气的玩意儿,会移了性情。
殷春恨从母亲那儿得不到,便自己抓了只。
虽然不名贵,可那有什么要紧。
殷春恨只在乎一样——
属于他,只属于他。
他生来便是个自私自利的性子,凡是他的,决不许第二个人碰;凡是旁人碰过的,殷春恨决不要。
所以他不喜欢他的父亲,他厌恶他,因为父亲不只是他一个人的父亲。
他也不喜欢他的母亲。因为母亲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母亲。
他还有个体弱多病的哥哥。
五岁前,母亲只看得见哥哥。
殷春恨远远望着母亲一门心思扑在哥哥身上,终日以泪洗面,心里只恨不得这个要死不活的哥哥早点死掉。
五岁时,哥哥真的死了。
他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痛快地想,这下子母亲总算是他一个人的了。
结果当他高兴得意地跑到母亲跟前,欢天喜地地央求她也抱一抱他,埋怨她从前老是看不见他时,却只得到一个耳光。
母亲用一种仿佛在看陌生人、甚至是仇人的目光看着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你怎能如此恶毒?你哥哥才刚刚、刚刚……”
她声音哽咽,说到最后说不下去了。
泪如雨下。
后来他听见母亲和父亲争吵,怪父亲对他过分溺爱,“纵容太过”,才因此“嫉妒心重”。
父亲却说,嫉妒心重不见得是坏事。
“若是他性情柔顺宽和,我才要忧心。”
因为“春恨是我们唯一的儿子”,一切对他而言都将唾手可得。得到得太过轻易,他难免就会不珍惜、不在意。
所以,要让他不平。
——无论是为何而不平。
要逼他去争、去抢、去强取豪夺。
像打磨一柄煞气最重、刃口最利的剑一样打磨他,让他不仅仅被殷柳两族的风光夺去他自己的姓名。
父亲说,殷家是一潭死水,而他要这潭死水源源不断、重获新生。
所以他不需要一个平庸的儿子。
他要天命之子。
但这一代的天命之子已经诞生了。
“不是春恨。”
父亲说。
殷春恨踩在人凳上,趴着窗纸,朝里窥视。
窗纸被他戳破了一个小眼,他透过这个小眼第一次看见父亲面色郁郁地扼腕叹息。
后来,他无数次地梦到父亲在叹息。
每一次他都极其不甘心地、愤愤地醒来,并为此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不明白天命之子是什么,也不明白天命之子如何评判,可他知道,这意思是,他不是最好的。
殷春恨对此感到深刻的耻辱。
因此他幼时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孩子越来越多,心里总有种莫名的恐慌。这种恐慌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甚至不能对自己承认。
于是越恐慌,越要虚张声势。
直到母亲也死了。
最后一个唯一属于他的人也没了——尽管她也没爱过他。可,有和没有,还是不同的。
殷春恨彻底陷入了躁动不安之中。
这一年,他十岁。
十岁这年,殷春恨捉到了他的第二只小雀。
-
莲生说,以后她只听春恨少爷的话。
殷春恨不信,笑她自己是个傻子,还把别人也当傻子。
她以为她眼睛里的畏惧与忍耐藏得很好吗?她怕他,厌他,与府中其余人无异,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他弄死了她身边的嬷嬷,还总拿唯一待她好的婢女威胁她。
殷春恨不觉得自己无耻,他只觉得莲生蠢。
弱点暴露得那么快、那么明显,简直就是送到他眼皮底下,让他拿捏戏弄。
至于莲生讨厌他——
殷春恨并不在意。
他如今早已看透了,喜欢与真心,在这个府里是最不值钱的。但是畏惧就不同了。
——怕他的人越多,他在所有人眼里的地位便越是尊贵与遥不可及。
他就乐意看莲生百般屈辱,却还要忍着种种小心思,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她越是不高兴,他就越是高兴。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真为了他,像个白痴一样去骗父亲,说罪责皆在她,春恨少爷是无辜的。
父亲果然对她很不满意。
殷春恨借着窗户偷偷瞟见她跪在鬼气森森的祠堂里,一个人又单薄又可怜的模样,忽然感到了微妙的痛快与满足。
就好像之前他在母亲那里没有得到的怀抱,突然被弥补了一样。
可他的这点痛快也就持续了寥寥数日。
父亲说,他还要新的孩子,比他更好的孩子。而且故意去问了莲生,问她好不好。
莲生答,不好。
她自然答不好。
——因为她看见了他。
不过,殷春恨确信,即便他不在,她依然会说不好。他知道,莲生比厌恶他,还要厌恶父亲。
尽管她身上也流淌了一半他的血。
她虽然蠢,但这一点却难得地比谁都聪明,早早看出了他们的父亲虚伪恶心的真面目。
可殷春恨还是感到了愤怒。
愤怒于他的父亲,仍旧不忘引他嫉恨。
他一面觉得这不过是父亲在暗示,他近来的修行还不够,他的天资还没有彻底被发掘,从而逼他拼了命地刻苦,一面又疑心重地猜忌,怀疑他是真有打算,再造个天命之子。
猜忌心快要逼疯了他。
于是殷春恨冷眼瞧着莲生被搬出去,却没有阻拦。
阻拦也没有用。
这个家还不是他说了算。
-
殷春恨泄恨似的劈砍眼前的妖。
这些妖都是在城外游荡时被殷府的人捉了来,以密术拘禁在此,并以昂贵的丹药续命。
他日复一日地将它们砍作两半,丹药便日复一日地吊着它们一条命。
直到它们虚弱得连他十道剑招都走不过,噗哧一声,殷春恨面无表情,一剑深深破入其丹田,再将其五脏六腑搅得支离破碎。
杀了这最后一批练手的妖,他就去了城外。
第一次去城外杀妖,殷春恨神色冷静,没有任何不适。即便那个妖还会说话,甚至已经披上了人皮,很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殷春恨还是无动于衷地一剑贯穿了它。
血溅了一地。
殷春恨高高在上地、平淡地移开视线,没有多看一眼,然后厌倦地挥了挥手,语气没有起伏地说:“走了。”
淋了一身的血污,殷春恨很嫌恶自己。
一回去,他就忍无可忍地把自己泡在滚烫的沸水中整整一个时辰。
小厮守在屏风外。
水温了,就倒入沸水。
直烫得他身体红得像柿子,皮都能扒掉一层,才作罢。
擦干净水珠,殷春恨眉眼间的煞气尚未消融,凝结成了眼珠里的一枚尖针。
仆从们都极有眼力见地远远躲开了。
殷春恨无动于衷,不表一言。
忽然。
有人前来禀报,说,三小姐在外求见。
殷春恨一僵,又一冷:“她来做什么?”
“三小姐说,与少爷分开,并非她本意,其中多有误会。想求见少爷,把误会说开。”
下人恭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