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最后一位病患时，天色已沉沉地暗下来。
瘦弱的少女千恩万谢后，才提着药包转身匆匆离去。今日是除夕，大难之后尚有亲人在家中翘首以盼，等她回家吃上这顿年夜饭，已是万幸中的万幸。
林若华与苏南收拾好回到曹州府衙时，正瞧见叶景谦围着任来凤打转，时不时抬起胳膊凑到鼻下，一脸紧张地问：“任大人，你再闻闻，还有没有味儿？当真没有了？你可别哄我。”
任来凤被他缠得烦了，吹胡子瞪眼的，没好气地道：“没了没了，叶世子，老夫来回说了五遍，你身上干干净净的，比老夫还香呢。”
叶景谦却仍不放心，又抬起袖子仔仔细细嗅上一回，这才稍稍放开眉头。
见林若华归来，叶景谦与任来凤连忙上前，先行了一礼。
礼毕，叶景谦便伸长脖子往林若华身后张望，只见除苏南外并无他人，笑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林若华见他这副模样，不待他开口询问，便轻声说道：“水小姐说要与兄长一同守岁，今晚就不过来了。”
叶景谦动动嘴角，终究没能挤出个笑脸来，唯有用折扇无力地敲着掌心。
这大半月里，水玉镜一直避着他。他寻到医棚去，想寻个机会解释些什么，水玉镜却连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肯与他说，连个正眼都不曾给，只丢下一句“莫要打扰百姓看诊”，便转身去给病患诊脉。
水玉镜厌了他。
他叶景谦这十七年的人生里，还从未被人如此厌弃过。
原想着除夕夜总能见上一面，好歹说上几句话，谁知人家根本不来。
正沉默间，凌北从内院匆匆走来，面上带着几分为难之色，向林若华拱手道：“娘娘，殿下说还有公务尚未处理完，让娘娘先行用膳，不必等他。”
林若华点点头，神色平静如常，只淡淡道：“既是太子殿下有事，那我们自己吃吧。”
说罢便率先迈步往饭厅走去。
饭厅里，一张大圆桌只零零散散坐下五人，显得空落落的。
两位侍女端着菜盘，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摆上。
依旧是糖醋排骨、糖醋鱼、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羊肉汤、耿饼这几样，只是今日多出一盆白胖胖的饺子。
“又是糖醋排骨……”叶景谦瞧见头一道菜，唰地打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嫌弃的眼睛。
他压低声嘟囔道：“这都吃了大半个月，便是山珍海味也经不住这般吃法啊。”
“叶世子！”任来凤看向叶景谦，语气中带着几分火气，“你可知百姓多久才能吃上一回肉？莫说寻常日子，便是过年也未必有这般光景。何况曹州方才遭逢大难，多少人家连口热粥都喝不上，你倒在这儿挑三拣四。”
叶景谦被他说得一愣，收起扇子，连连摆手：“哎哎哎，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你这老家伙，大过年的还在念叨。”
“老家伙？”任来凤胡子一翘，眼睛瞪得溜圆，“叶世子，老夫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别老家伙长老家伙短的，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
“好了，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过年，好好吃饭吧。”林若华看着吵作一团的二人，好一对卧龙凤雏。
见太子妃发话，二人这才偃旗息鼓。叶景谦撇撇嘴，把折扇往桌上一搁，任来凤也捋着胡子轻哼一声，各自端起碗筷。
林若华拿起筷子，正要夹菜，忽又停住，目光落在那一盆饺子上。
“怎么了，小姐？”苏南立时警觉起来，右手已摸向身后匕首，“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是。”林若华仍盯着那盆饺子，“苏南，你看饺子盆里，怎么有个是红色的？”
众人闻言齐齐望去，果然，在一盆白胖胖的饺子当中，赫然浮着一只红彤彤的饺子，真是鹤立鸡群，分外扎眼。
“咦？”叶景谦伸长脖子一瞧，“这倒是稀罕，谁包的饺子，怎么还包了个红色的？”
凌北眉头一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林若华伸出筷子，将那只红饺子夹到自己碗里，用力夹成两半，馅里露出一枚圆滚滚的铜钱来。
凌北当即放下酒杯，起身拱手贺道：“恭喜娘娘，吃到铜钱，来年必定大吉大利，万事顺遂。”
苏南扫了一眼过去，凌北那个位置可瞧不见碗里头的铜钱，这未免做得太明显了些。
林若华低头看着这枚铜钱，沉默了片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少顷，她抬起头，神色如常地说：“大家别等了，趁热吃吧。”
众人这才纷纷动筷。
叶景谦从身后摸出一个陶壶来，往桌上一放：“还好我自己备了屠苏酒。过年嘛，总要喝上一杯，避瘟疫迎新岁。如今曹州遭过瘟疫，这酒满城脱销，我瞧见买的人多，硬是挤进去抢到一壶。”
他起身挨个斟酒，先至林若华身侧，林若华摆摆手：“我不饮酒的，你给他们吧。”
叶景谦闻言笑了笑，转身又给凌北满上。
等一圈斟完，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端起酒杯，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好歹是曾经同生共死的交情，这一杯，大家同饮。”
众人举杯，林若华以茶代酒，推杯换盏。
一杯饮尽，叶景谦放下杯子，叹道：“说起来，在曹州这些日子，加上来时在云来客栈那一回，统共也就聚在一起吃过两顿饭。如今除夕夜，竟也缺了太子殿下。”
他摇摇头，又给自己斟上一杯。
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众人各自忙碌，不曾同桌。
之前先是追查盘根错节的贪污大案，后又处置错综复杂的灾后事务，连坐下来好好说句话的工夫都难得。
“听说朝堂上吵了许久，终于定下人来接手曹州的事。”叶景谦仰头饮尽杯中酒，之后放下酒杯说道，“咱们恐怕也该准备动身离开了。”
林若华夹了一块排骨在碗里：“是啊，总算空闲下来。之前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来得及细问，那日洪水冲散之后，你们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
除了当时去搬援兵的凌北与任来凤，她还不清楚其余人如何逃出生天的。
“我们那边倒还算顺利。”任来凤嘴里还嚼着羊肉，摇头晃脑地道，“路上也有几个不知死活的黑衣人来截杀，都被凌大人干净利落地料理了。”
凌北点点头，接过话头：“有一个总兵不听号令，估摸着是与曹州那帮官员有勾连。末将当场一剑砍了杀鸡儆猴。曹州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担不起罪责，余下的都是明白人。”
“我们那边可就惨咯。”叶景谦又灌下一杯酒，“整座酒楼都叫洪水冲塌了。我们几个接二连三掉进水里，苏南姑娘还身受重伤。幸好水里漂来一棵拦腰折断的大树，我们拼命爬上去，这才活下来。”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就是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太子妃娘娘您不见了。”说到此处，叶景谦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您是没瞧见太子殿下那个样子，我差点就死在殿下手上。”
当日的场景又浮现在叶景谦眼前。
萧长离双目赤红，面容扭曲，状若恶鬼。
他双手死死攥住树干，硬生生扯下一大块树皮来，转过头来看向叶景谦时，眼神里赤裸裸的杀意更是毫不遮掩。
事实上，他也确实动了手，径直扑上来，双手掐住叶景谦的脖颈，渗血的手指越收越紧。
叶景谦后背抵在树干上，脚边便是翻涌的洪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萧长离口中反复念叨着：“是你将杀手引来害了她，是你害了她……”
叶景谦当时只觉脖子都要断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双手不住地挥动起来。两个人差点一同翻下去。
还是苏南上前劝住萧长离，说如今人手不足，留着他才方便寻找小姐的下落。
萧长离盯着叶景谦看了许久，胸口不断地起伏，最终缓缓松开了手。
思及此处，叶景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殿下只是当时心焦，并无杀叶世子之意。”苏南瞥了叶景谦一眼，不然叶景谦早没命了，哪是她能劝住的。
言下之意，你能活着，不过是殿下自己收的手罢了。
叶景谦又饮一杯，苦笑一声：“是啊。只是我从未见过太子殿下那等失态的模样。”
在他心里，萧长离是个极聪明的人，面上不是带着诡笑便是嘲笑，说话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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