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并不算长。
但从她方才瞥见的场面来看,要那般生生熬过一炷香……
崔知意大着胆子,又揭开了那一角。
画中女子双眼紧紧闭着,眉心几乎要拧成麻花,表情看起来痛苦极了。
怪不得李嬷嬷宽慰她,让她到时候忍一忍,且莫要太害怕。
即便抛开要与人“坦诚相见”的羞耻,这事儿经历起来,瞧着同上刑简直没什么分别。
怎能叫人不害怕?
崔知意硬着头皮往下翻了两页,终是无法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李嬷嬷见她放下红册,问道:“二姑娘不再多看看?后头还有几页呢。”
崔知意知道李嬷嬷此举,是出于一片好心。
可这桩婚事来得确实不体面,她不晓得当中的曲折内情。
如此,崔知意也不好向李嬷嬷解释说明,她想到今夜即将发生的一切,心便焦得厉害。
自己与谢琰遭了算计,两人才会卧在一处,被人抓个正着。
又因两姓祖辈约定,才被迫要做夫妻。
两人中间横着天大的误会。
谢琰自觉无辜,满腔愤懑,本就对她心生厌恶。
即便是两人今夜拜堂成亲,他对自己大约也是避之不及。
若谢琰执拗,不肯踏入新房中,倒还好说。
若真如李嬷嬷所说,新婚之夜,彼此再怎么不情愿,这周公之礼必须完成。
只怕谢琰将愈发恼火,不知道会不会迁怒于她,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崔知意一晃神,脑海里便出现一个可怕的场面。
方才画中女子竟变成了她自己,而拨开床帏进来的,自然是要同她合礼的夫君谢琰。
那谢琰青面獠牙,拧着眉毛,蛮力将她按到榻上。
一通猛凿。
凿得她脑袋直往床头磕。
他的动作愈发狠戾,似乎要借着行事报复她,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
不论她如何哭喊求饶,谢琰都置若罔闻。
崔知意越想越害怕,硬生生被脑中画面吓出一身冷汗。
她该如何是好?
想来想去,崔知意胸口愈发闷闷的,里头堵着一团气儿,呼吸都不顺畅了。
她的心更是突突地跳动着,仿佛马上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父亲说过,淮南谢家门第高贵,族中子弟少时便要读书,族规严苛。
如此经礼乐诗书熏陶过,又被族规约束管制的人,总不至于行为过分,完全不讲道理吧。
谢琰虽然恨她,或许会表露出厌恶,但她若尽量退让,尽量忍耐,设法避免冲突,他是不是会顾念礼数,就不会太为难自己了。
俗语有云: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若谢琰真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呢?
男女身量相差,力气悬殊。
谢琰倘若真故意借着此事折磨她……
她的后果可想而知。
崔知意捂住双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些。
她脸烫得厉害,手心里的汗却是冰凉的。
想来想去,眼下她唯一能做的,竟只剩下了祈祷。
祈祷谢琰十分厌恶她,不肯进新房,也不肯与她合礼,让她能借势避过这事。
但她自己也知道,这大概是不可能的。
李嬷嬷只当崔知意害羞了,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扯开话题,又聊了些旁的。
崔知意心里搁了事,没什么心思回应她。
就连芳枝递来的茶都没喝一口。
她思忖良久之后,落手抚了抚胸口,又深深地吐息几次,好半天才勉强将焦躁忧惧压了下去。
“正厅来人,请二姑娘去呢。”
李嬷嬷瞥了眼窗外。
外头霞光初现,估摸着迎亲时辰到了。
她这才朝那个报信的喜娘点头道:“知道了,姑娘马上去。”
崔知意坐了小半日,双腿迟滞酸软,李嬷嬷和芳枝一左一右搀着她,这才慢慢迈出房门,往正厅去。
她这小院本就偏远,平日要去正厅得走很长一段路。
顶着这身打扮,愈发走得艰难了。
好不容易踏过石子路,一步步踏上石阶,这才到了正厅门口。
“大人,夫人,二姑娘到了。”
崔巍与妻子王氏闻声,略调整了下坐姿。
崔知意低首,朝座上二人恭谨一拜。
“新妇子拜双亲!”
她起身时,余光扫了扫。
崔家宾客都在厅外,厅内除却父亲同大夫人外,便是崔、王两家的亲戚女眷,还有府上几个近身伺候的仆婢在。
再就是她身后的芳枝同几个喜娘。
亲眷之中,唯独不见她的姐姐崔茗玉。
崔知意抿了抿唇。
“你姐姐原是要来送你的,只是这两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坏了你的好日子,所以在房中将养。”
王氏将那串细细的金链子挂到崔知意脖颈,又命人取来一对水头不错的翡翠镯子,一个一个往她手腕上套。
“这对镯子是她素日最爱的,特地拿来做你新婚的贺礼。”
她的说辞很是妥帖得体,几句话便寻了个理由,将崔茗玉的不到场,解释为情非得已。
让外人挑不出错儿来。
瞧,崔大姑娘并非是故意不来的,而是生病了将养呢,怕影响她妹妹的良辰吉日。
还割爱送了如此贵重的贺礼,来祝贺妹妹出嫁。
多么识大体的姑娘啊。
可她们不知道,这对翡翠镯子虽然贵重,却并不是崔茗玉的。
比起通透的翡翠玉石,她更喜欢镂空雕刻的金镯。
这一点,崔知意是清楚的。
同在崔家生活十几年,即便二人不亲厚,多少有些了解。
若真是崔茗玉心爱的东西,她便会牢牢地攥在手里,断不会如此掏出来送人的。
这对翡翠镯子,大约是王氏自己的。
而崔茗玉今日不露面,也并非是像王氏所说染了什么风寒。
谷雨已过,天气不似初春那般严寒,早就暖和起来了。
崔茗玉是家中长女,自小受父母娇养,素日衣食无缺不说,稍冷些她屋内便有碳火暖着。
即便寒时外出,她身上的氅衣,脚蹬的鹿皮绒靴,还有怀中的铜手炉,都是御寒的好物。
寒冬腊月都不曾受寒气侵袭。
怎会这么巧,偏在妹妹要出嫁的时候,她染上了风寒。
这个时候崔茗玉不肯露面,多半是心虚,怕与自己对上露怯。
几息之间,那对镯子已经牢牢套住她手腕。
就像这场原本就不该属于她的婚事一般。
将她整个人套了进去。
王氏拍了拍崔知意手背:“知意莫要见怪啊。”
崔巍也起身,三两步走到她面前。
崔知意这才慢慢抬起头,坦然望向自己的父亲。
这个曾经指着她大骂“罔顾廉耻”的人。
从父亲严肃端方的长辈做派中,她竟瞧出了些许慈爱与不舍。
仿佛前事冲突从未发生过。
而那些难听的责骂之语,似乎也从未从他口中说过一般。
他仍旧是那个严慈相济的父亲。
不知怎的,崔知意不愿移开目光,仍旧盯着她的父亲不放。
几息后,反倒是崔巍主动与她眼神错开,像刻意躲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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