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从后车斗上站起来,端起枪朝天上“砰”地放了一枪。
枪声炸开。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更乱了。有人在哭,有人喊“别开枪”,有人往路两边躲,又舍不得走,远远站着,眼巴巴地看。一个老头从人群里跌出来,扑到皮卡车头前,“扑通”一声跪下去,花白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手合十往小陈的方向拜:“小兄弟,救救我们,我们真没地方去了。城里的尸群往东边压,我们躲了三天了,再不走全得死!”
小陈脸涨得黑红,手在方向盘上砸了一拳,回头朝后车看。
白薇按开对讲机:“铁柱,别开枪。小陈,别动。”
铁柱悻悻地放下枪,蹲回车斗里,嘴里骂骂咧咧。
魏也靠在座椅上,脸色不好看,手指抠着车窗边沿,又松开,她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病毒刚爆发的时候,看守所的铁皮车里,也有一群人这样拍着车壁喊救命,喊到嗓子哑了,最后被外面扑上来的东西扯下去。
“绕过去。”魏也说。
胡三岭回头看她:“绕不过。巷子口堵满了,左边下水道冲塌了,右边全是砖堆。”
白薇推开车门,跳下去。她绕过越野车,走到皮卡前头,胡三岭和阿贵也跟了下去。魏也坐了半秒,也下了车,甩手关上车门,慢慢跟在后头。
那群人看见白薇,起了一阵骚动。一个穿红格衬衫的矮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有道新鲜的血口子,从耳根划到嘴角,结着黑痂。他眼珠飞快地在白薇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后面的胡三岭和阿贵,最后停在两辆车上。
“别激动,我们是活人。”他说,“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本来三十多个人,路上死了几个,还剩这些。前两天在广播里听到,临海那边开了个方舟,A3入口,官方的,收幸存者。我们想过去,可没车,走不了远路。你们要出城,带上我们,跟到能走的路口就行。”
白薇皱眉:“临海多远?你们带着老人孩子,走得到?”
矮个男人苦笑:“走不到也得走。留在城里,今晚都过不去。”
白薇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二十来个人,男的大概六七个,其余是女人和半大孩子,还有两个老人,一个靠在电线杆上喘,一个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一个孕妇挺着肚子,拽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缩在人群后头。
铁柱从车斗上翻下来,走到白薇身边,压低声音:“薇姐,不能带。这么多人,车装不下,口粮也不够。再说他们从城里带出来,谁知道哪个被咬了,混在里头。”
白薇没说话。
矮个男人见有戏,又往前走了两步,朝白薇拱了拱手:“姑娘,行行好。我姓马,叫马池,以前在城北做小生意。这些人都是路上凑的,家全没了。你带我们出城,到前面路口就散,我们保证不拖累。”
“临海。”魏也说。
“从这里到临海,直线距离少说四百公里。沿途高速封了,服务区全是尸群。国道能走,但车多路烂,没有三天到不了。就凭你们,没车没粮,走不过去。”
马池脸色一僵,看了看白薇,又看魏也:“我们不怕,能走多远走多远。你们出城也是往东,顺路的事。”
魏也冷声:“不顺路。”
马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睛开始往两边溜。人群里几个男人也慢慢往前移,脚步杂沓。
“你们别给脸不要脸!”铁柱忍不住了,枪托往地上一杵,“要不是薇姐拦着,老子刚才就开过去了!”
白薇偏头看铁柱一眼,铁柱闭嘴。
车里的对讲机响了,小陈的声音压得低:“薇姐,北边巷子又出来几个,好像还带了家伙。”
白薇余光扫过去。果然,人群最后,两个瘦高男人从巷子里拖出一把焊了铁刺的长杆,还有几把柴刀,别在腰后。
“让开。”
马池愣住:“什么?”
“让开,别挡路。这是最后一句。”白薇抬起眼,目光直直钉在他脸上,“我再重复一遍,我们没有位置,也没粮。你们要去临海,往东走,两公里外有公交总站,里面还有几辆能开的。去晚了,被别的人抢了,别怪我们。”
马池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求求你们……”
孕妇拨开人群走出来,走到白薇面前,腿一软就往下跪。白薇伸手扶住她,没让她跪下去。孕妇仰着脸,眼圈红得厉害,声音都在抖:“我不坐车,你把我儿子带上行不行?他小,走不了那么远。你们带他一个,就一个。他能躲在车斗里,不占地方。”
她旁边的小男孩七八岁,瘦得颧骨凸出来,一双眼大得吓人,直直地盯着魏也看。
魏也低下头,跟他对上目光。
她小时候也有过这种眼神。站在学校门口,看别的小孩被爸妈牵走,自己一个人踢石子。后来她学会了先动手,先让别人怕她。
“带不了。”魏也说,声音硬邦邦的,“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
孕妇的肩膀抖了一下,拉着孩子往身后拽了拽,用自己身体挡住他,嘴唇抿得发白。
白薇别过脸,下巴绷得很紧。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眼前这些人,她真带不了。营地里二十来号人,粮和油都紧,车也没多余的。这一路上,她自己都做好了死人的打算,更别说带一群走不了远路的人。
“走吧。”她低声说,转身朝越野车走。
“等会!”
人群里有个男人拨开前面的人,大步朝后车走。这人矮壮,光着膀子,脖子上纹着条蜈蚣,锁骨爬进后颈,黑得发亮。他脸肿着,一只眼睛青紫,脚步很快,直直朝魏也走过来,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
魏也正站在原地没动。她看见那纹身,胃里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再看到那张脸,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发麻。
蜈蚣。
地下室里,这家伙朝她说“老子关进来前就好这一口,专搞女的,你这种正好。”她还回了一句“记着,我变了第一个咬你”。
蜈蚣也认出她了。
他停住之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先惊后怕,紧接着又浮出股狠劲。他张了张嘴,声是哑的:“你……你他妈没死?”
魏也肩膀沉得厉害,腰微微弓起来,重心放低,整个人都绷紧了。
白薇已经走到越野车旁,听见这句话,转过头。她看了看蜈蚣,又看魏也,眉头皱起来。
“认识?”白薇问。
“认识。”魏也说。
“你们,有事?”白薇问蜈蚣。
蜈蚣咧开嘴,像笑,又像龇牙,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的“呵”,接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我操。这娘们真没死。”他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声,“就她,那会儿跟老子关一块儿的,后来被拉去做实验。身上指不定带着什么,大家离远点。”
人群“哗”地往后散了两步。
魏也扯了扯嘴角。她知道,这个人留不得。无论今天这一面是碰巧还是命定的,蜈蚣这张嘴,早晚会把她的底细抖出去。白薇拦不住,白危更不会留个不安定的东西。
“我们先走了。”白薇说,上前半步,拉了下魏也的胳膊。
魏也没动。
“走。”白薇又说,声音低了些,“别理他。”
魏也慢慢松开拳头,转过身。可刚迈出一步,蜈蚣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放得又沉又油:“我说嘛,那天在里头,那么多人死了,就你一个活着出来。不是跟那帮医生睡了吧?”
魏也停住。
空气一下子就紧了。
白薇猛回头:“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他妈说错了?”蜈蚣往地上又啐一口,朝旁边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靠这身皮混出来。怎么,现在又傍上这姑娘了?就你这样的,到哪儿都能卖。”
魏也转过身来。
朝蜈蚣走。
一步,两步,三步。
蜈蚣后面的两个人想上来,被蜈蚣一摆手挡住。他挺了挺胸,眼珠子死盯着魏也,嘴上还在说:“怎么,想动手?来,让老子看看,你这身肉现在长成什么样……”
他后半句没说完。
魏也到了他跟前,右手从下往上一抡,拳心朝内,肘部连成一条线,正砸在他左下巴上。蜈蚣的脑袋像被抽了一鞭子,朝右边一甩,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整个人斜着踉跄出去。他还没站稳,魏也左手已经跟到,五指张开抓着他后脑勺,往下一按,同时右膝朝上猛顶,撞在他胸口。蜈蚣“呃”地闷叫一声,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泥地里。
魏也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她一脚踢在他肩膀上,把人整个踹翻,又弯下腰,抓住他后颈,把他半边脸按进积水里。水花翻起来,泥水往蜈蚣嘴里、鼻孔里灌,他两条腿乱蹬,手在地上乱抓。
周围一片死寂。没人敢上去拉。连马池都往后退了一步,眼珠子乱转,手不自觉地摸向身后。
魏也蹲下去,膝盖压住蜈蚣后腰,凑到他耳边,“我记性不好,就记住你说要搞我。现在呢?谁搞谁?”
蜈蚣在水里呜咽,泥浆从嘴角往外冒,手在泥里抓出几道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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