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期轻舒广袖,衣袂翻飞,全身萦绕着寒霜般清冽的灵气,足下踩着一只金光斑斓的雀影,跟在黑风后面紧追不舍,节节逼近。
可惜,他今夜为游灯而来,未曾带剑,只能施展出不到一半的法力。
河上游船已破坏殆尽,没有落脚之处,郝龙阳的法术排不上用场,急得头顶冒烟,一股邪火发泄无门,对着围观的百姓一顿咆哮,驱散了人群,才要轮到何欢儿,阮无情和燕无声架着肩舆赶到了。
不等肩舆放稳,郝龙阳便火急火燎吆喝上了:“无情、无声,你二人速去接应少主,千万不能让他落水受寒!稍有差池,为师就将你们逐出师门!”
“师父放心!”
“定不辱命!”
阮燕二人答应一声,踩着神剑溜上水面,如同护法元帅一般,两臂大张,亦步亦趋守在顾子期下方,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顾子兴随后赶来,往河面上扫了一眼,立刻吓得脸色煞白:“发生什么事啦?这河怎么变成了死人河?!那黑风是什么妖怪?”
郝龙阳怒道:“都怪你这个磨人精!若非你吵着看河灯,如何惹来这些麻烦事?”
“怎么能怪我呢?我又不晓得河里有妖怪!”顾子兴委委屈屈一噘嘴,“还有啊,十二里铺什么时候出过妖怪?我活了这么大,从没听说过!”
一听这话,何欢儿心中忽有所动,道:“如此说来,今晚的妖怪只怕是被顾少主引来的。”
从灵息判断,河面下不光是一个败家书生,她还能感应到另外三人的灵息。
十二里铺是远近闻名的仙镇,妖人邪魔大都敬而远之,即便有那头铁的前来试水刺探,也只会在暗处悄悄进行,除非是活得不耐烦了、故意寻死——不能说没有,极少。
而今夜的各种事端,全发生在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而且偏偏赶在顾子期下山的时候,不能不让人怀疑——这一切是冲着少主顾子期而来。
郑无伤道:“近一年来,少主几次三番遇险,定是让人盯上了!也不知这背后之人意欲何为?先前少主好几年未曾下山,按道理不该与人结仇才对!到底是什么人要找他麻烦?”
张无涯、杨无垠、郭无极眉头紧锁,挨个发言:
“查!”
“严查!”
“立刻查!”
郝龙阳袍袖一甩,厉声喝止:“够了!此事自有人理会,无需尔等操心!还有,少主引来妖怪这种话,以后不准再说!”
朝何欢儿斜去一眼,声音变得又轻又软:“空惹他伤心……”
这种语气过于陌生,听得何欢儿心里莫名慌乱。她支支吾吾:“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郝龙阳眼里溢出几分喜悦,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上天有眼,你这块榆木疙瘩尚且有得救!”
“啊?”
这一下,把何欢儿敲懵了——什么跟什么啊?榆木疙瘩,有救……这人真是越来越怪了!
河面上,阮无情与燕无声两人协力,一人吹浪,一人鼓浪,霎那间,层层叠叠的浪花滔天涌起,淹没了黑风。
顾子期携一道青光由天而降,踩踏着奔腾的浪花轻盈飞跃,身姿飘摇,仿若流风回雪。在他脚下,开出了一簇又一簇的冰花,堆堆叠叠,仿佛在河面上凭空生出的一带玉树琼林。
横行肆虐的黑风被冰障所困,出入无门。
顾子兴拍手叫好:“好呀,好呀!妖怪这下逃不掉喽!”
郝龙阳目不转睛盯着河中的冰障,忽地神情大变,慌道一声“不好”,随即凌风御剑飞向了河面。几乎同一时刻,河中冰障乍然崩裂,数不尽的碎冰铺天盖地砸向了水面。
在百姓的惊叫和惨呼中,万道金光倾泻而下,飞落的冰块瞬间化为了温柔的漫天细雨。
千钧一发之际,顾子期释出飞乘的金雀,救了河中的百姓。
冰障消逝,黑风不知去向,水面上一片狼藉,散碎的浮木与染血的花灯流荡到岸边,中间漂浮着残破的书页。
何欢儿随手捡起一张,扫了一眼纸上的文字,扑哧一声笑了——
上面是一首淫诗。
格调低下,余味全无,简直像粗制滥造的春宫图。
这些年,败家书生的诗艺诗品毫无长进,或者说,他在自己的诗路上越发勇往直前了。
郝龙阳护着顾子期回到岸边,他与两位弟子皆是一身水湿,顾子期身上倒是很干爽,却在止不住地发抖,面容苍白,唇色发青。
郑无伤赶忙扶人坐上肩舆,将手里的狐裘披风盖上去,本想再放出几只鬼火纸鸢驱寒,却叫顾子期拦下了。
顾大少主素来淡泊宁静、无欲无求,却也极为端庄守礼、矜持自爱,从不肯轻易丢了颜面、失了风雅。当下众目睽睽,若是被一团阴森森、惨兮兮的绿光照着……那场景,委实不甚雅观。
“败家书生呢?”何欢儿将那首不入流的诗揉成一团,扔到了河中。
“这妖人道法平常,却奸滑得很,紧要关头献祭了同伙,给他逃了!嗯——?”郝龙阳凤目一挑,气势汹汹凌人,“你问他作甚?莫非……你在关心他的安危?你想见他?好啊,看样子你跟那放浪妖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是不是跟他有勾搭!?快说!”
这一番猜测过于离谱,何欢儿很想说:郝大剑师,你莫不是吃酒吃昏了头?
然而,她一个卑微凡人,不敢挑衅高高在上的暴脾气仙修,只好耐着性子自证清白:“没有的事!小女子对那个家伙讨厌得要死,就盼着能抓住他,给他两巴掌呢!谁成想被他逃了,可惜,实在可惜!”
郝龙阳目光灼灼:“本剑师再警告你一次,不许结交野男人!否则,绝不饶你!”
何欢儿只想赶快翻篇,连连点头:“是是是!”
此时,河中岸上已经乱作一团,哭喊连天,人群四散奔逃,花灯弃了一地,方才还喜乐融融的灯市,转眼只剩满地残纸,烛火依稀明灭。
顾子期斜倚在肩舆上,一手按着心口,指节泛白,眉眼间尽是悲凄之色:“我不该下山……”
“这事哪能怪少主?”郝龙阳一把攥住他的手,满眼心疼,“一半是妖人可恶,一半是那丑东西不好!”
不是,我清清白白一女子,怎么就跟妖人划为一类了?
何欢儿既不服也不爽,忍不住开口:“郝剑师,我——”
郝龙阳凤目一斜:“你什么?”
见他眼眶泛红,眼底闪着泪光,何欢儿心里一软,顿时没了脾气:“我……我不好。”
唉,念在他一片拳拳护主之心,就稍稍让一步吧!
郑无伤机警地扫视着四周,道:“师父,妖人来者不善,此地不可久留。”
郝龙阳点头,留下张无涯、杨无垠、郭无极三人处置善后,催促着其余众人离开了十二里铺。
出了镇子,月明人稀,山野寂寂,顾子期在肩舆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怕他眠中体寒,郑无伤放出四只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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