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西北角,竹隐轩后院。
卧房与北院墙之间散植着几株杏花树,时值初秋,虽不是杏花绽放的时节,但绿树枝繁叶茂,亦能掩人踪影。
此时,两个女子正借着绿荫遮蔽,鬼鬼祟祟地在北院墙下游走。
倪慧词走在前面,她专心打量四周,正在寻找适宜翻墙之处,身后的丫鬟连枝则畏手畏脚,面露忧怯。
“娘子,您都嫁进荣国公府了,还偷跑出去私会外男,这、这不好吧……”连枝轻拽身前人的衣袖,低声耳语。
听到这话,倪慧词的脸颊登时气鼓起来。
“又不是我自愿嫁的!逼我成亲,转头又拿此事要挟我不许做这、不许做那,天底下哪有这般不讲理的!”
这火气不是冲着连枝,而是冲着她卖女求荣的爹娘和昏头乱娶的荣国公府。
三日前,倪慧词被父母塞进花轿,吹锣打鼓地抬进荣国公府,嫁给了荣老国公的长孙谢慎。
这桩婚事来得实在蹊跷突然。
倪慧词出身七品小官之家,父亲倪万山是一个小小的太常寺主簿,芝麻小官,无权无势,在权贵遍地的上京城中压根排不上号。
至于倪慧词呢,她既无才名在外,德行也就那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娘子,在京城闺秀中也压根排不上号。
而荣国公府谢家却是簪缨世胄,上京数一数二的显赫门第。
谢慎其人亦是不凡,去岁状元,月前又因查出江南转运使李重裕贪污大案而立下大功,甚得圣心,被越级擢升大理寺卿。
年方廿二而位列四品,朝野称叹,皆言其后生可畏。
谢慎这样出身勋贵又未娶妻的青年才俊,本是上京贵女们争抢的目标,和倪慧词这种普普通通的小娘子八竿子都打不着。
所以月前荣老夫人为孙择妻的消息传遍上京之时,就连一直希望通过嫁女儿来攀附权贵的倪父倪母,也只敢看着眼馋,不敢真的妄想。
而倪慧词对此事更是毫不关心,彼时她早已芳心暗许,不作第二人想,她一心只等心上人从外地归京,便要与他一诉衷肠。
然岂料造化弄人,没两日,荣府竟来倪家提亲了!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
谁人能料,堂堂国公之孙、年少有为的四品大员,竟要娶一芝麻小官家的女儿为妻?
倪家人起初亦是震惊不已,等回过神来,倪家夫妇欣喜若狂,只当是天上掉馅饼,祖坟冒青烟,他们老倪家要鸡犬升天了!
而倪慧词则如遭雷击,大惊失色。
她还没等到心上人归来,怎能另嫁他人!
倪慧词急忙恳求父母莫要应承婚事。
可倪家夫妇满心满眼都是攀高枝,哪会理会她?转头便欢天喜地地与荣府交换了庚帖。
荣府将婚期定的很近,七月登门提亲,八月便要成亲,似乎十分着急。
倪家夫妇也着急,生怕到嘴边的鸭子飞了,所以对这不合情理的婚期没有丝毫异议。
之后的一个月,倪慧词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反抗的法子用了个遍,换来的却只是父母将她紧锁闺阁,直到荣府的花轿吹锣打鼓地将她抬走。
想起成亲那日父母喜气洋洋的嘴脸,倪慧词到现在还是一肚子气。
还有荣府,放着那么多名门闺秀不娶,非娶她干嘛?她又不认识谢慎。
杏花树下,倪慧词两手叉腰,仰着脑袋重重哼了一声。
“再说!凭什么说我私会外男?分明是我与淮郎情义在先,谢家婚事横插在后,该说他们棒打鸳鸯才对!”
倪慧词扭头看向高高的院墙,完全没有要听劝的意思,反而目光坚毅。
经过这两日的观察踩点,她发现竹隐轩后院北院墙紧邻街巷,只要翻过这面墙,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府去。
现在正值午时,荣府各院的夫人们都在午憩,没人会来找她。倪慧词又借着午睡的由头,将竹隐轩的下人们都打发到前院去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来扰她。
至于她那所谓的夫君,更加不足为虑,因为他已经一连三日没回府了。
嫁进荣府后,倪慧词只见过谢慎一次,就是洞房掀盖头的时候。
那时,金秤挑开喜帕,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谢慎便出去宴待宾客了,倪慧词则独自待在洞房,心里直打鼓晚上该如何度过。
结果待到暮色沉沉,宴尽客散,小厮却来传信,说谢慎有紧急公务要处理,已经去了大理寺。
他一去便不复返,次日给长辈敬茶请安,都是倪慧词一个人去的。
这人为了公务,连洞房花烛夜都能在大理寺度过,何况现在婚假已过,倪慧词觉得以他的作风,应当不会在当值时间翘班回家。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
此时后院静得只余虫鸣鸟叫,这墙此时不翻更待何时!
倪慧词仔细观察着院墙周围,她发现不远处墙根下有几块凸起的大石,旁边正巧有一棵枝干粗壮的杏花树,树枝延伸到墙头,一抹绿意跃出深宅。
倪慧词眼睛一亮。
她快步过去,双脚先踩上大石,再借着石头的高度登上树干,她伸手一摸,已经摸得到墙头的青瓦。
她呼出一口气,将双手牢牢把住墙头,调整好姿势,然后脚下一蹬,双臂一撑,下一瞬,灵巧的身子便稳稳地坐在了墙头。
往日闺中,父母要求她学着大家闺秀的做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倪慧词闲不住,背地里没少翻墙偷溜出去玩,所以翻墙这事,她早已驾轻就熟,不费什么力气。
坐上墙头,视线顿时一览无余,倪慧词立马矮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打量墙外的巷子。
荣府地处青云坊,青云坊靠近皇城,住在这儿的都是达官显贵,坊内全是深宅大院,也因此如倪慧词预料,宅院之间的巷子里都很幽静,少见行人。
确认巷中安全后,倪慧词直起身子,放松下来。
一阵微风拂来,杏色的裙摆随着绿叶一同在墙头青瓦上轻快的荡漾。
她转头对墙内的连枝嘱咐道:“我一个时辰内就回来,到时候你老办法接应我。”
连枝只好苦着脸点点头,将手中帷帽递了上去。
连枝是倪慧词的陪嫁丫鬟,自小和倪慧词一起长大,她深知娘子性子倔,主意正。闺中娘子偷摸翻墙出去玩,连枝十次劝有十次不成,最终都被迫帮她站岗放哨,里外接应。
……算了,反正劝也劝了,她一个小丫鬟,尽力了。
见连枝点头,倪慧词嘿嘿一笑,接过帷帽,转身干脆利落地跳下了院墙。
安稳落地后,倪慧词戴好帷帽,整整裙摆,便抬步朝着留云楼的方向行去。
严格来说,她今日出门真的不能算私会,因为淮郎归京已否还未可知呢,她只是想去留云楼看看有无淮郎归音。
一年前,淮郎临走时,她曾与他相约,待他归京,便至留云楼留信,她便知晓他归来。
这一年来,她未敢忘约,每旬都要跑去留云楼查看,可惜荣府提亲之后,父母将她紧锁家中,她再未寻得机会溜去留云楼。
如今已时隔一月有余,她实在等不及了,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
留云楼所在的金水街紧挨着青云坊,从荣府去留云楼并不远,她走快些,估摸只要二刻钟就够了。
倪慧词从北边巷子拐进西巷,一路直走,走到西巷与南巷相交巷口时,她暂时停下脚步,身子躲在墙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荣府正门便在南巷,而她要穿过南巷,继续往南边走。
倪慧词仔细观察一番,此刻南巷空荡荡,没有行人车马路过,荣府门前有一对雄伟的石狮,将视野遮挡大半,守门小厮应当看不到她这边。
倪慧词放下心来,正准备继续走,余光却瞥见隔壁巷口似有马车露头,正拐进南巷。
她吓了一跳,急忙缩回身子,依旧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瞧。
不远处确有一辆马车正朝着荣府驶来,且马车华盖锦帘,看上去十分贵气,多半是荣府自家马车。
倪慧词暗叫倒霉。
好巧不巧,这是撞上谁回来?
谢家男子皆在朝为官,眼下显然不是散值归家的时候。至于谢家的几位夫人,倪慧词也没听说谁今日出门。
马蹄车轮声愈近了,眼瞅着就要经过西巷巷口。
倪慧词来不及细想,抓紧帷帽将脸挡个严实,转身躲进巷边茂盛的树影中,粗壮的树干作掩,她只露出半边眼睛偷觑。
马车裹着疾风从巷口驶过,风动帘卷,锦帘后,半张冷峻的侧脸一闪而过,又很快被锦帘遮住,随着马车一起飞快地消失在倪慧词眼前。
倪慧词呆站树后,一愣,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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