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西厢。
房内已打扫干净,黄檀架子床上铺好了新的被褥,纱帐也换了新,厢房四角的空花瓶插上了新绽的桂花枝,清香盈室。
倪慧词的日用体己已经搬来一些,天色已晚,剩下的只等明日再搬。
她唤来连枝为她落簪更衣,准备洗漱歇息。
铜镜前,连枝将发簪一一卸去,云鬟落下,乌发铺满倪慧词的肩头。
连枝看向铜镜里的人,面带忧色问道:“娘子,你当真要与姑爷和离,去找淮郎?”
“嗯!”倪慧词应得很干脆。
“老爷夫人若是知道了,定会生气的。”
“气就气呗,当初出嫁的时候,他们不在乎我高不高兴,如今我又为何要在乎他们高不高兴?哼。”
连枝忧色未减,又道:“娘子就算不在乎老爷夫人,也该为自己打算清楚。娘子虽心悦淮郎,可到底并未与他见过面,且不说不知他家世底细,就说他是否也心悦于您都未可知。若淮郎并不与娘子两情相悦,到时娘子又已与姑爷和离,这岂不是成了两头空?”
“可我若不与淮郎见面,亲口问过他,又如何知道他是否也心悦于我?我既决意与他相见,就须与谢慎划清界限,否则,我岂非成了骑驴找马、三心二意之人?”
连枝沉默一瞬,为难地嚅嗫道:“……奴婢不是此意,奴婢只是担心您……”
倪慧词回过身,拉住连枝的手,“好连枝,我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你说的风险,可我心意已决。”
“……娘子,淮郎就那么重要吗……真的值得您放弃与荣府的婚事吗?”连枝眉眼低垂下来,回握住倪慧词的手,“您别怪我心思浅,其实我觉得娘子能嫁入国公府,是顶好的事,旁人都羡慕呢……”
“重要的不是淮郎,是我的心意。”
连枝抬眸,不解地看着倪慧词。
“我心悦他是我的事,他若与我心意相通,那皆大欢喜。他若不是,起码我争取过了,问心无悔。荣府的婚事在旁人眼里再好,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心里没有谢慎,若硬是与他凑合一生,是骗他,更是骗自己。”
倪慧词对上连枝的眼睛,认真道:“旁人眼中的好坏对错,我管不了,我只管对得起自己的心。”
听罢,连枝沉默片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倪慧词笑了,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轻快道:“好啦,别发愁!往好处想嘛!说不定淮郎不仅与我心意相通,还仪表堂堂,温柔体贴,家世显赫,是顶顶顶好的郎君,旁人更要羡慕了!”
连枝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她也只能如此期盼了,希望那位“淮郎”不是个骗人感情的江湖骗子。
*
第二日,谢慎早早出门上朝。倪慧词睡到辰时起身,昨夜没有谢慎在旁,她总算睡了个安生觉,早上起来神清气爽。
洗漱早膳过后,倪慧词前去颐园给荣老夫人请安。
颐园正堂中,二夫人和大夫人已经到了,正在陪老夫人闲聊。倪慧词进了屋,依次向三位夫人问了安。
老夫人皮笑肉不笑,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二夫人则没应,只撇了她一眼,依旧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大夫人倒是笑容温和,但也并没有同她多说什么。
问完安,三位夫人便说回先前话题,没人再搭理她,倪慧词默默退到下首的位子坐下,接过丫鬟奉来的茶盏,安静地嘬了一口。
不多会儿,门外环佩叮咚,一优雅少妇款步进来。
“孙媳给祖母、母亲和伯母请安。”
来人是荣府二少夫人,二少爷谢谨之妻,徐月华。
一见徐月华,荣老夫人面上的笑容顿时真切几分,她唤徐月华上前,热络地拉着她的手闲谈家常。
倪慧词嫁来数日,每次晨昏定省,老夫人待她和徐月华都是这般亲疏有别,倪慧词已经见怪不怪,且乐得轻松,反正她也懒得应酬。
她一边淡定喝茶,一边随意听她们闲聊。
老夫人虽拉着徐月华的手,但嘴里却是“谨儿”长、“谨儿”短,问的全是二少爷谢谨的日常。
谢谨是荣国公谢琮的独子,倪慧词没见过他,只从她们每日的闲谈和早前一些听闻中,对他略有了解。
谢谨,字淮文,他与谢慎同岁,只是生辰晚几个月,所以在谢家行二。
谢谨虽行二,但不寻常的是,他比谢慎早一届科举,也比他早娶妻。
谢谨当年科举,也考中了进士,只是成绩差许多,排在三甲末尾。
三甲末尾的新科进士原本是任不了京官的,多下派地方任职,但谢谨自考中就在京任职,还是吏部的美差,想来谢家有替他从中运作。
而谢慎,听闻他高中状元之后,却有挺长一段日子不得官职,赋闲在家,直到他向官家自请下江南查案,才得到机会,一飞冲天。
至于娶妻,谢谨之妻徐月华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才貌双全,倪慧词和她虽同为谢家孙媳,但身家实在天差地别。
倪慧词心想,谢家的偏心是装都不装了,谢慎也挺倒霉的。
*
从颐园回到竹隐轩后,倪慧词和连枝便开始收拾昨日没来得及搬去西厢的东西。
连枝将倪慧词的衣物规整好,一一收进西厢的衣柜,关上柜门转身,她看见倪慧词站在嫁妆箱子前,正弯腰翻找。
“娘子要找什么?我帮您。”
连枝刚走过去,倪慧词便直起腰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宣纸。
“这是……”连枝觉得有点眼熟。
“我写的话本子呀!”
倪慧词宝贝似的捧着那叠纸,心疼地摩挲着:“可惜早前好多都被爹娘没收烧掉了,只藏下这些。”
爹娘说写话本子不是正经闺秀该干的事,总不让她写,她才不听,偏就要写,可也只能偷偷地写。
连枝知道倪慧词背着老爷夫人私藏了一些书稿,却未料她竟还藏进了嫁妆里,偷偷带进了荣府。
“娘子翻出这些是要……”
“当然是去卖钱!”倪慧词冲她眨眨眼睛,“等到中午,我得出去一趟,老办法,你替我打掩护。”
“……啊?”连枝愣了愣。
“‘啊’什么?不是你说我该为自己打算打算吗?若我写话本子能赚钱,就算最后婚事两头空也不怕!”
连枝昨晚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倪慧词盘算着,若爹娘得知她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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