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绵不绝的冷雨,敲打着破旧衙舍的青瓦,淅淅沥沥之声裹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钻入鼻腔。
帆不凡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指尖下意识想要去摸口袋里的执法记录仪,可触手所及,只有粗糙冰凉的木枕,粗麻布缝制的薄被,带着一股陈旧的皂角气息。
他愣了片刻,耳边不再有审讯室里冰冷的录音设备声响,也没有嫌疑人辩解的嘈杂声,只有窗外风雨呼啸,夹杂着远处几声更夫敲梆的闷响。
“我……在哪?”
帆不凡撑着身子坐起,脑袋一阵眩晕,无数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脑海,两股记忆在脑海中冲撞撕扯,带来一阵钻心的胀痛。
他原本是现代一名基层刑侦民警,从业十余年,经手过上百起刑事案件,擅长现场勘查、痕迹检验、逻辑推理,常年扎根一线,熬夜查监控、走访证人、勘验凶案现场是家常便饭。就在三天前,一桩连环盗窃杀人案追捕途中,雨天路面打滑,车辆失控冲出护栏,再次睁眼,便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这是大靖王朝,永安十七年。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帆不凡,年方二十二,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考中吏员,被分配到江南青溪县,担任典史。
典史,不入流,俗称九品芝麻官。无品阶,掌缉捕、狱囚、治安,是县衙里管刑狱抓捕的底层官吏。青溪县地处江南水乡,河网密布,物产尚可,可地方民风混杂,水域繁多,命案、失窃案频发。原主性子软弱,读书尚可,却不懂刑狱,上任不过三月,便被一桩悬案压得心力交瘁,连日忧思,偶感风寒,高烧不退,一命呜呼,才让来自现代的帆不凡占据了这具身躯。
“大靖,青溪县典史……”帆不凡低声喃喃,缓缓抬手,看着自己这双年轻、略显单薄,却没有常年握笔录本、手铐留下厚茧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现代的刑侦技术,指纹、DNA、监控、理化检验,在这个时代全都不复存在。没有精密仪器,没有大数据筛查,没有通讯设备,一切侦查手段,都要依靠肉眼观察、逻辑推演、人证物证。
可反过来想,他十余年刑侦积累的现场勘查、痕迹分析、行为侧写、审讯心理技巧,在这个依靠口供定案、刑讯逼供成风的古代,却是旁人难以企及的利器。
“帆典史,您醒了?”门外传来轻叩木门的声响,一个粗哑的中年声音响起,“小人赵捕头,奉县尊之命,前来看看您身子好些没有。昨日您高热昏迷,县衙上下都悬着心。另外……昨夜西河畔,出了命案。”
帆不凡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思绪,压下脑中残留的眩晕。命案,这是他最熟悉,也最棘手的事情。
“进来。”他沉声开口,努力适应这具身体的嗓音。
木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灰布捕快服饰的中年汉子弯腰走入,身材魁梧,面色黝黑,脸上带着风霜,腰间挎着铁尺,腰间悬着捕牌,正是青溪县捕头赵山。赵山在青溪县当捕头已有十余年,熟悉本地风土人情,办案依旧沿用老法子,抓人、讯问,重口供轻物证。
赵山走到床前,见帆不凡已经坐起身,稍稍松了口气:“典史大人,您总算醒了。昨夜子时,有渔民在城西西河浅滩,发现一具男尸。地保已经守住现场,不敢随意挪动尸体,县太爷命您立刻前往勘验,若您身体实在撑不住,便先休养,另做安排。”
帆不凡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土地面上,穿上一旁放置的粗布官袍。官袍料子粗糙,没有什么纹饰,典史本就是未入流的小吏,规制简单。
“无妨,命案优先,即刻出发。”
赵山微微一怔。往日里,原主帆典史,最怕勘验死尸,见了尸体便面色发白,反胃呕吐,一听说命案,百般推脱。今日醒来,仿佛换了个人,语气沉稳,不见半分惧色。
“大人,雨还在下,路上泥泞,小人备了蓑衣。”赵山连忙递上一件棕叶编织的蓑衣。
帆不凡接过蓑衣披在身上,跟着赵山走出衙舍。青溪县县衙不大,院落老旧,雨水顺着屋檐流淌,汇成一道道水线。院外,四名捕快已经等候,牵着两匹老马。
一行人骑马出县衙,沿着泥泞土路向西河行进。雨水不停,道路泥泞湿滑,马蹄踏在泥地里,溅起浑浊泥水。一路行来,沿途皆是水乡风貌,河道纵横,两岸多是水田与低矮茅屋,百姓大多闭门避雨。
路上,帆不凡低声询问案情:“死者身份,可有初步眉目?发现尸体之时,现场有何人在场?”
赵山一边控马,一边回话:“回大人,发现尸体的是老渔民周老汉,凌晨寅时出门撒网,行至西河湾浅滩,瞧见水面浮着一人,吓得连忙上岸,喊来地保。地保到后,确认人已经断气,立刻封锁河滩,派人回县衙报信。死者身上衣物完整,腰间钱袋却空了,初步推测,或是劫财杀人。目前还不知道死者是谁,面部被河水浸泡,有些发胀。”
帆不凡微微颔首,心中默默梳理线索。劫财杀人,是最常见的推测,但往往先入为主的判断,最容易误导侦查。古代断案,很多官吏一见钱财丢失,便直接定性为劫杀,忽略其他可能性。
“尸体是浮在水面,还是搁浅在河滩之上?浅滩水流快慢如何?”帆不凡继续追问。
赵山愣了愣,他以往办案,从来不会问这类细碎问题,只关心死者是谁,有没有仇人。“尸体半浮半搁在河滩淤泥之上,西河湾这一段,河道弯曲,水流平缓,昨夜大雨涨水,水位比往日高出半尺。”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西河湾。河滩之上,已经围了不少附近村民,远远观望,低声议论。地保带着两个乡丁守在尸体周边,不让旁人靠近踩踏。
“都往后退!县衙办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赵山高声喝喊,围观百姓纷纷向后退开数步。
帆不凡翻身下马,脱下蓑衣交给捕快,缓步走向河滩。
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刺骨。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河滩淤泥之中的尸体上。男子,年龄约莫四十上下,一身粗布短衫,衣物浸透泥水,面部肿胀发白,嘴唇青紫,手脚皮肤发白起皱。
按照古代勘验的规矩,一般是仵作查验尸体,官吏一旁记录。此刻,本县仵作还在路上,尚未赶到。
周围乡丁与捕快都以为帆不凡会等待仵作到场,谁知他直接半跪在地,目光仔细扫视尸体周边痕迹。
“不要踩尸体周围的淤泥,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踏入这片滩涂。”帆不凡开口,声音冷静,“赵捕头,派人沿着河岸,向上下游搜寻,看看有没有打斗痕迹、凶器,或是遗落的随身物件。另外,安排人询问周老汉,他发现尸体时,尸体姿态,有没有变动过。”
赵山心中诧异,依吩咐分派两名捕快沿河搜寻,又将老渔民周老汉带到帆不凡面前。
周老汉年过六旬,脸上满是惶恐,躬身行礼:“小人周老根,见过典史大人。小人凌晨过来撒网,远远就看见这里躺着个人,当时他就是这个姿势,面朝上,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小人不敢碰,连忙跑回去叫地保,半分都没有挪动。”
帆不凡仔细观察尸体。死者仰面,四肢自然摊开。他注意到死者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索沟,环绕颈部,痕迹深浅不一。双手指甲缝里,残留少量褐色泥沙,并非河滩上这种浅黄淤泥。
他伸手,隔着浸湿的衣物,轻轻按压死者腹部,腹部并无明显膨胀。再观察口鼻,有少量淡红色泡沫附着。
“赵捕头,你看此处。”帆不凡指着脖颈索沟,“索沟深浅不均,边缘有摩擦痕迹,并非一次性勒紧。若是抛尸入水,索痕会有不一样的变化。这人,是先被人勒毙,之后才被抛入西河。”
赵山凑近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大人,可钱袋空了,难道不是劫匪在路上勒死他,抢了钱财,再丢进河里?”
“暂时不能定论。”帆不凡缓缓摇头,“钱袋空,存在三种可能。其一,凶手劫财杀人;其二,凶手杀人之后,拿走钱财,伪装成劫杀,掩盖真实动机;其三,死者落水之后,钱财被河水冲走,或是被最先发现之人顺手取走。现在证据不足,不可提前定案。”
这番话,赵山从未听过。以往县太爷断案,一见财物丢失,便直接定为劫案,极少考虑另外两种可能性。
不多时,仵作提着木箱匆匆赶来。老仵作姓陈,满头白发,常年勘验尸体,经验老道。陈仵作行礼之后,便准备动手验尸。
帆不凡叮嘱:“陈仵作,验尸之时,仔细记录。重点查验索沟深浅,有无抵抗伤,查看指甲内残留物,检查身上有无其他隐秘伤口。另外,记录尸体僵硬程度,皮肤变化,推断死亡时辰。”
陈仵作一怔,这位新来的典史,问的问题十分细致,和往日那些只等最终结论的官吏截然不同。
“小人明白。”陈仵作取出验尸工具,开始仔细查验尸体。
帆不凡则站起身,沿着尸体周边缓慢走动,目光紧盯河滩淤泥。尸体旁边的淤泥,有几处凹陷脚印。雨水冲刷之下,大部分脚印已经模糊,但依旧能分辨出轮廓。
他蹲下身,比对脚印大小。“赵捕头,你看这脚印。死者穿草鞋,而旁边这两组脚印,鞋印纹路不一样,鞋底更厚实,是布鞋。脚印朝向河滩,在尸体附近来回踩踏,之后离开。雨水冲刷,脚印边缘模糊,说明踩踏发生在大雨落下之前,或是大雨初期。”
“两组脚印?难道凶手是两个人?”赵山神色一紧。
“未必,也有可能是一人往返留下。但可以确定,有人曾经站在尸体旁。”帆不凡目光望向河面,“西河上游几里处,有渡口村落。死者若是被在上游杀害,顺水漂流至此,尸身姿态、淤泥痕迹会不一样。依现场痕迹,抛尸地点,便是这片浅滩。”
就在此时,外出搜寻的捕快匆匆跑回来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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