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七月,金风初起,西河水位回落,河水澄澈平缓,绕城东流。西河下游三里之外,有一处浅水回水湾,水浅滩平,水草丛生,平日里常有渔户撒网捕鱼,水清岸静,是城郊寻常僻静之地。
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名早起撒网的渔户驾小舟驶入回水湾。船桨划入水中,尚未落网,忽见水面水草之间,漂浮着一袭素色罗裙,随波起伏,沉沉浮浮。二人心中一惊,连忙撑船靠近,拨开浮水草浪,一具女子尸体静静漂浮水面,面色惨白,双目紧闭,长发随水流散开,景象凄然可怖。
两名渔户吓得手忙脚乱,连忙弃网撑船回城,一路飞奔至县衙击鼓报案。
急促晨鼓响彻公堂,两名渔户跪地叩首,面色仓皇:“县尊、典史大人!西河下游回水湾发现无名女尸一具,漂浮水面,不知身份、不知死因,恳请官爷前往查勘!”
李崇安端坐正堂,闻言正色凝眉。初秋水静,河面无风浪,女子浮尸野外河道,非寻常失足溺水,必有蹊跷。无名尸案最易暗藏凶杀、私逃、秘情,不可轻视。
“帆典史,即刻带人前往西河验尸查案,查清死者身份、死因,速破此案!”
“属下遵令。”
帆不凡即刻带领陈仵作、赵山及六名捕快,快马奔赴西河回水湾。秋日晨雾朦胧,河面微凉,回水湾四周荒草萋萋,人迹罕至。捕快迅速封锁整条河岸水域,禁止渔舟通行,完好保留现场原貌。
帆不凡走近水边,仔细查看浮尸环境。回水湾水流平缓,无急流、无漩涡、无暗浪,水体浅静,绝非易溺水之地。河岸滩土平整,无奔跑脚印、无挣扎踩踏痕迹、无衣物脱落碎屑,周遭干净异常。
陈仵作小心将尸体抬至岸边平整滩地,铺开白布,细致勘验尸身。死者为年轻女子,年约二十二三,身形纤细,容貌秀丽,身着素雅蓝布衣裙,布料整洁干净,无破损、无撕裂、无沾染泥污,发髻整齐,首饰规整,无半分挣扎打斗痕迹。
半个时辰细致勘验完毕,陈仵作起身郑重禀报:“典史大人,死者口鼻无泥沙、无积水淤堵,腹腔干净无积水,并非溺水身亡。死者脖颈两侧有对称浅淡指压淤痕,心肺骤停,气血淤积,真实死因是生前被人徒手扼颈窒息毙命,死后抛尸河道,伪造溺水自尽假象。死亡时辰为昨夜亥子之交。”
凶杀抛尸,伪造自杀,典型的隐秘杀人案。
帆不凡俯身细查尸身全貌,全身除脖颈指痕外,再无任何外伤、瘀青、抓伤,衣物穿戴齐整,发髻一丝不苟。由此可见,死者死前毫无防备,行凶之人大概率是熟人、亲近之人、可近身不被防备之人,趁其不备,猝然下手,杀人之后,从容整理死者仪容衣物,干净利落抛尸灭迹,心态镇定冷静。
若不是仵作细致勘验,仅凭河面浮尸、现场无痕、仪容整洁,极大概率会被定性为女子不堪困苦、投河自尽,就此草草结案,真凶永久逍遥法外。
就在众人细致搜查岸边物证之时,帆不凡目光锁定死者右手紧握的掌心。死者手掌微微蜷缩,死死攥紧,似是临死前拼命握住一物。捕快小心掰开指尖,一枚通透白玉桃花坠静静躺在掌心,玉质温润,雕工精致,桃花纹路栩栩如生,玉坠底部刻着极小的私刻篆字 “晚晴”。
一枚专属私刻玉佩,是锁定死者身份的唯一铁证。
玉佩做工精致,绝非市井廉价饰品,应为富家女子专属配饰,私刻名字字号,独一无二,极易辨认。
帆不凡即刻下令,全城寻访持有同款桃花玉坠、名中带 “晚晴”、年约二十二三的失踪女子,彻查近三日全城年轻女子失踪记录。
半日排查,线索迅速落地。城中最大粮行 “丰谷号” 东家柳万山,近日焦急寻女,其独女柳晚晴,年二十三,正是玉佩主人。昨夜入夜后,柳晚晴独自出门赏秋,彻夜未归,家人四处找寻无果,正准备今日报官失踪,恰逢浮尸案发。
柳府家人匆匆赶至河岸,一见尸身服饰、容貌,当场跪地痛哭,确认死者正是丰谷粮行千金柳晚晴。
柳晚晴出身富庶,家世优渥,容貌秀美,性情温婉,自幼养在深闺,知书达理,无市井仇怨、无情感纠葛、无债务纠纷、无邻里矛盾,一生安稳顺遂,从未与人结怨。
如此良善富家女子,深夜惨遭熟人扼杀、抛尸河道、伪造自尽,凶手究竟何人?为何痛下杀手?平静的富家闺阁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隐秘私情与惊天阴谋?
一桩看似简单的河面浮尸案,正式拉开层层迷雾。
柳晚晴遇害身死的消息传回丰谷粮行,全城震动。柳家是本县积善富商,世代经营粮米,乐善好施、扶贫济困,口碑极佳。独女柳晚晴温婉贤淑、品性良善,人人惋惜痛惜。
帆不凡带队进驻柳府,全面排查死者生平、社交、起居、隐秘过往。
柳府宅院清幽,闺阁雅致,陈设整洁。据柳府丫鬟、仆妇口述,柳晚晴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外出,性情安静内敛,待人温和,平日里唯一的消遣便是读书、抚琴、庭院赏花,从不结交外男,无任何风流流言、无任何市井纷争。
所有人都以为,柳晚晴一生清白无争,绝无招杀身之祸的理由。
但帆不凡深知,女子深夜独自外出、无人知晓去向、熟人近身行凶、从容抛尸伪装,唯一最大概率的祸根,便是隐秘私情。寻常恩怨无杀人动机,唯有情爱纠葛、私恋败露、情变反目,最易滋生极致杀意。
帆不凡单独审问贴身丫鬟,软硬兼施,细致追问。丫鬟惶恐之下,终于吐露柳晚晴隐藏半年的隐秘恋情。
柳晚晴半年前偶遇城西书生沈砚舟,二人一见倾心,暗生情愫。沈砚舟年少清贫,寒窗苦读,才情出众、容貌俊秀,唯独家世贫寒,与柳家门第悬殊巨大。
柳万山素来门第观念深重,绝不允许女儿下嫁寒门书生,严厉禁止二人往来。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暗中私会,夜夜书信往来,每隔三五日,便趁深夜人静之时,偷偷外出相见,幽会地点固定在西河岸边柳林深处。
昨夜亥时,柳晚晴正是借着夜游散心为由,偷偷赴约,前往西河柳林私会情郎。
真相瞬间清晰:昨夜私会、深夜独处、无人见证、情人近身,最大嫌疑人,便是书生沈砚舟!
帆不凡即刻带队奔赴城西书院,抓捕书生沈砚舟归案。
沈砚舟年二十四岁,白衣素衫,眉目清俊,温文尔雅,典型的寒门俊秀书生。被官差抓捕之时,他正在书斋苦读,听闻柳晚晴惨死,瞬间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双目通红,悲痛欲绝,全然一副心碎哀痛之态。
公堂之上,沈砚舟跪地痛哭,声声泣血:“晚晴温婉良善,世间无双,学生倾心挚爱,视若珍宝,怎会害她性命?昨夜我确实与她相约柳林,可我等候整整一夜,她始终未曾赴约!我苦等到天明,满心担忧,正准备登门询问,却等来天人永隔的噩耗!”
沈砚舟言辞恳切,悲痛真切,毫无虚假慌乱。
据其供述,昨夜二人约定亥时西河柳林相见,他提前抵达等候,直至夜半子时,始终不见柳晚晴踪影。久等不至,心生不安,又不敢贸然登门惊扰柳府,只能落寞而归,彻夜难眠。
帆不凡立刻核查其不在场证据。书院同窗、守门老仆均可作证,沈砚舟亥时初出门赴约,子时二刻落寞归院,归来之后彻夜独坐书斋,心神恍惚,天亮未曾外出。
时间线精准对应:柳晚晴亥时离家,未至柳林,中途遇害,并非死于情郎之手。
情郎嫌疑,暂时排除。
但新的疑点随之诞生:柳晚晴熟知约会路线,常年深夜独行赴约,从未出错,为何昨夜中途失踪遇害?是谁知晓她的私密约会路线、精准拦截、近身行凶?
能精准掌握柳晚晴深夜行踪、知晓隐秘恋情、清楚独处时机、不被死者防备之人,必然是柳府内部熟知内情、贴身亲近之人!
帆不凡重新复盘柳府所有人脉关系、贴身仆从、至亲亲友。层层筛查之下,一个隐藏在柳府多年、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人物,浮出水面。
柳府管家之子,顾承宇。
顾承宇自幼在柳府长大,与柳晚晴一同长大,朝夕相伴,青梅竹马,性情沉默内敛,常年默默守护柳晚晴,深得柳府信任。所有人都知道,顾承宇对柳晚晴心存爱慕,执念多年,只是身份悬殊,从未表露心意,始终以仆从身份默默相伴。
丫鬟悄悄吐露:顾承宇半年前察觉柳晚晴与沈砚舟私恋之后,性情大变,终日阴郁沉默、眼神偏执,多次暗中阻拦二人私会,言语之中满是嫉妒、怨恨、不甘,曾私下扬言 “绝不许旁人夺走小姐”。
因爱生妒、因恋生恨、执念成魔!
常年隐忍的爱慕,一朝被外人取代,积攒多年的偏执与占有欲彻底爆发,具备十足的杀人动机!
且顾承宇身为府中亲信,熟知柳晚晴所有出行路线、独处习惯、私密心事,可轻松暗中尾随、精准拦截、近身行凶,完美符合熟人作案所有特征!
所有疑点,瞬间锁定柳府管家之子 —— 顾承宇。
锁定嫌疑人顾承宇之后,帆不凡即刻下令封锁柳府,抓捕顾承宇归案。
顾承宇年二十五岁,身形挺拔,容貌普通,性格沉默寡言,做事勤恳细致,多年来安分守己、任劳任怨,深得柳万山信任,是柳府上下公认的老实人、贴心人。
被抓捕之时,他神色平静,毫无慌乱,眼神沉稳淡漠,仿若与世无争,看不出半分戾气与杀意。
公堂审问,顾承宇应答从容,条理清晰。
“昨夜小人值守府中,整夜未曾外出,府中仆役均可作证,从未尾随小姐、从未外出、从未涉足西河,与小姐惨死一案毫无关联。”
其不在场证词,有多名柳府仆役联名佐证,昨夜整夜值守院门,未曾踏出过府门半步,看似铁证如山。
帆不凡静观其神色,心中已然笃定:此人极致隐忍、擅长伪装、城府极深。常年压抑执念,藏爱多年、藏恨半载,早已练就滴水不漏的伪装功夫,绝非寻常凶犯可比对。
看似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必然暗藏破绽。
帆不凡不再纠缠夜间行踪,转而细致问询半年以来的细节,层层试探、步步攻心。谈及柳晚晴与沈砚舟的私情,顾承宇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戾与嫉恨,转瞬即逝,迅速恢复平静淡漠。
细微神色破绽,坐实嫉妒恨意。
为撕开其完美伪装,帆不凡再度重返柳府,全方位彻查顾承宇居所、随身物件、日常行踪、隐秘痕迹。
顾承宇居住在府外偏院小屋,居所整洁到极致,一尘不染、整齐规整,无任何私人物件、无任何可疑物品,看似清白无瑕。
搜遍全屋无果,众人皆以为线索断裂,帆不凡却紧盯床头一只普通木盒。木盒无锁无饰,看似寻常收纳盒,打开之后,内里无金银、无珠宝、无财物,满满一盒干枯桃花花瓣。
每一片花瓣,都是精心压制、细心珍藏,干燥完整,无一丝破损。
陈丫鬟见之瞬间落泪:“这是小姐春日最爱的桃花,每年春日,少爷都会悄悄采摘,压制成干花珍藏,珍藏多年,从未间断!”
一盒枯桃花,藏着数年无人知晓的深情执念。
除此之外,木盒底层,藏着一沓泛黄信纸,密密麻麻,全部是顾承宇独自书写的无题诗,字字句句,皆是暗恋苦思、求而不得、爱恨交织、偏执不甘。
诗页最后一页,写着一句冰冷决绝的字迹:“宁毁佳人,不予他人。”
短短六字,暴露极致扭曲、偏执疯狂的杀意!
铁证现世,执念心魔彻底曝光。
帆不凡即刻以此物证对峙顾承宇。面对满盒枯桃花、字字泣血的情诗、决绝的恨语,顾承宇常年伪装的平静外壳,一寸寸碎裂崩塌。
沉默良久,他缓缓抬头,眼神阴郁偏执,卸下所有老实温顺的伪装,终于吐露深埋心底数年的疯狂执念与杀人真相。
顾承宇自幼伴柳晚晴长大,数十年朝夕相伴,早已将柳晚晴视作此生唯一执念、毕生所有。他出身卑微,自知门第悬殊,终生不敢表露心意,只能默默守护、隐忍暗恋,以为长久陪伴,终有来日。
半年前,他意外发现柳晚晴与寒门书生沈砚舟私定终身、深夜私会,瞬间心态彻底失衡。
他数年默默付出、数年隐忍陪伴、数年痴心守护,抵不过书生寥寥数月的才情温柔。他心中爱意瞬间尽数转化为极致嫉妒、疯狂不甘、偏执恨意。
他看着心爱之人夜夜奔赴他人之约、倾心他人、心系他人,心中魔念日益滋生,从最初的酸涩不甘,慢慢变成若不能归我所有,便亲手毁灭,谁也别想得到的疯狂杀意。
昨夜,他提前知晓柳晚晴深夜赴约,假意留守府中,趁仆役不备,借后院矮墙翻出柳府,近路抄至柳晚晴必经的僻静巷口,悄然等候。
柳晚晴满心欢喜奔赴约会,毫无防备,途经僻静无人巷口,被他悄然拦下。
他苦苦哀求、百般劝阻,求柳晚晴断绝私情、回头驻足,言语恳切,近乎卑微。柳晚晴心系情郎,心意坚定,委婉拒绝,直言二人此生无缘,从此只做主仆。
一句无缘,彻底击碎他数年执念、数年痴心。
爱极生恨,执念成魔。他一时心神失控,伸手扼住心爱之人脖颈,猝然发力,亲手扼杀了挚爱一生的女子。
杀人之后,他瞬间清醒,满心悔恨恐惧,却已然铸成大错。为脱罪自保,他强忍心神,从容整理死者仪容衣物,趁着深夜无人,背负尸体绕道奔赴西河回水湾,抛尸入水,伪造溺水自尽假象。
抛尸完毕,他连夜潜回柳府,翻墙归院,悄然无痕,第二日照旧勤恳值守,装作一无所知,骗过全府上下、骗过所有熟人。
所有温柔隐忍、所有勤恳老实、所有安分守己,全部是伪装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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