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建安十五年的六月,他十七,那一年还是恣意闲散的二皇子,惯例去避暑山庄躲懒,可到了之后又嫌那些地方都玩腻了,打发了几个喊他一起喝酒的公子哥,一个人去树上小憩。
睡到一半,湖泊边嘀嘀咕咕的声音吵醒了他,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姜迟刚要把“不长眼”吵醒他的人赶走,往下一瞧,人顿时乐了。
一个小姑娘费劲地搬着船桨捣鼓着,想把船往中间划,可她力气小,手劲又生疏,捣鼓了半天,小船纹丝不动,反倒她抱着船桨扑腾着,像一条在河边搁浅的鱼,差点船仰人翻地倒进湖里。
“不就是这样吗?哪不对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船桨,刚要再试一次,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嗤笑。
“一点巧劲都不会用,不等船动,待会你自己就先喂鱼了。”
“啊──谁?”
小姑娘手一松回了头,船桨咚地一声砸在了船上,带起湖边的淤泥飞溅到了她白净的脸上,糊了她一脸,像从泥堆了滚了一遍的泥鳅,狼狈不堪。
丑得要死。
这是姜迟的第一印象。
他嫌弃地皱眉,再看一眼。
哦,楚老爷家的木头美人,他妹妹端阳公主的陪读。
楚眉在看到他的刹那人就僵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蒸腾的热意似乎要冲破黑漆漆的淤泥展露出来,眼神尴尬又无措。
“二……二皇子。”
姜迟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他和端阳公主同在上书房读书,对于楚眉自然也不陌生。
可寥寥见过的几面也好,京城盛传的她的形象也罢。
一个漂亮的、端庄的、一板一眼又听话孝顺的大家闺秀,公子哥们想娶的正妻典型,京城小姐们看不起出身又想学习的模范,长辈们夸赞的孝顺孩子,端阳公主的知心姐姐,层层堆砌的“美名”,到了姜迟这只能变成一个词。
木头。
人若是规规矩矩,什么都按着框架长大,那不叫人,那没有血肉。
他最不喜欢这样。
是以从前见面,姜迟的目光从来不会在她身上停留,可今天这位连出门走几步路都要坐轿子戴面纱的人却自个儿丢下了一堆丫鬟来这游湖。
转性了?
姜迟再看一眼。
人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好了,捏着帕子擦脸,露出个堪称用尺子丈量过的笑。
“方才多有冒犯,多谢二皇子指点,民女还有事,先行告退。”
她下了船就要离开,姜迟慢悠悠丢下一句。
“你现在走,我待会就找楚大人聊聊天,说说他女儿在这游湖糊了一脸泥的事。”
身后的步子停下,姜迟回头,看着眼前人一副惊讶,恼怒又不敢言说的模样,忽然心情大好。
“索性闲着没事,上来,我教你怎么划。”
他长腿一伸上了小船,楚眉站在原地,脸色纠结地慢吞吞跟了上来。
若说怎么议政,姜迟可能说不出个好歹,但要说怎么玩,他从小到大玩了十几年,还真有几分研究。
他握住船桨,小船在他控制下轻飘飘地往湖中去,静谧的碧水蓝天,清新的空气驱散了夏天的热意,楚眉安静地坐在船边,柳眉弯起,虽然维持着端正的坐姿,却新鲜得偷偷四处看,还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船桨。
姜迟瞥她一眼。
“想学?”
他没等楚眉说话,朝她伸出一只白净的手。
“过来点,我教你。”
她竟还真学得很认真,学会了之后自己拿着船桨划了一会,船到湖中央,她弯腰凑近湖心种的花,仔细地把歪了一半的花扶正,那双看着花和湖泊认真又新鲜的眉眼,让姜迟愣了一下。
他不甚理解。
“花也好,湖也罢,这玩意不到处都有,有什么可稀罕的?”
“不一样。”
姜迟接过船桨,她又坐回船边,张开双手感受着湖风吹过,唇角的笑依旧是丈量过的角度一样标准,语气却很认真。
“这是外面的世界。”
她没有多做解释,因为这场游湖并没有持续很久,几乎在她话落的瞬间,林子外远远传来一道声音。
“小姐,您好了吗,咱们得回去了,马上到您练琴的时候了。”
她脸色一僵,一丝不舍一闪而过,却还是跟姜迟道谢,而后小船停靠在湖边,她站起身,目光再次巡视了一圈这个小湖、船桨,还有不远处的山,以及那朵湖心的花。
那丝本该藏得很好的喜欢,几乎要从她眼中溢出来了。
那一瞬间,姜迟几乎要以为这湖和他从前十几年见过的有什么不一样,可他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还是那潭死水,开得破破的花,光秃秃的山。
“你……”
姜迟嗤笑一声刚要说话,面前阴影垂下,楚眉弯下腰,两只手绞在一起,露出一丝紧张,小声地问。
“今天的事可不可以不告诉我爹?”
女儿家身上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原本被淤泥染脏的脸也似乎生动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风把他耳朵吹得燥热了,心跳随着蝉鸣声嗡嗡作响。
好吵……好怪……
再看一眼。
姜迟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方才游刃有余的散漫变成了不知道手摆在哪,眼往哪看。
“你……”
“求求你了,二皇子。”
压低的声音随着水波晃动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姜迟整个人一麻,下意识低下头,先看到的是两只漂亮白皙的手绞紧在一起,手背被攥出了一丝红痕。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或者说这一刻的姜迟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能看得到这片晃眼的白。
他脱口而出。
“你──”
“你很紧张?”
阿眉错愕抬起头,顺着男人低下来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绞得一片泛红的手。
她下意识松开了,呐呐笑了一声。
“民女……有个小习惯,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攥住自己的手,让贵人见笑了。”
随着她话落,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阿眉觉得被他盯着的手都发烫,忍不住蜷缩了一下。
“贵人,我……”
姜迟看着她,仿佛是要确认一般,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今年,二十岁,巴蜀本地人,第一次来到京城,对吗?”
那一瞬间,阿眉从他淡淡的声音里听出一声颤抖。
好奇怪。
她无措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姜迟蓦然闭上眼。
他在期待什么。
那么高的山崖,被人推下去,她又有心悸之症,就是跳下去没死,也撑不到被人救。
那个记忆里鲜活的笑颜再次翻涌上来,曾经环绕在他身边的甜腻香气,在她死后的三年,每一次回想起来都像毒药一般蚕食着他的生命。
他的心早死在三年前的腊月初八,这副皮囊却要苟活在人世,一日日品味着慢性砒霜,直到哪一天死在皇陵里,和她的衣冠合葬。
冷风灌入他的衣袖,姜迟一动不动,因为回忆起那些往事,剧烈的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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