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外头就起了风。
梅家安在炕上翻了个身,听见风刮着沙枣树直往窗纸上撞,一声接着一声,听着实在扰人清梦。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半声,又安静下去,她躺了一会,知道再也睡不着便坐起身来拿冷水抹了把脸,用盐粒擦牙时她只觉的牙根发酸,口中呵出的气在灯下白蒙蒙一团。
田更启在院中低声分派任务,马匹的肚带重新紧了,水囊灌满,烙饼用油纸包成四份塞进鞍袋。
两个亲卫把官舍前后又查了一遍,这才来敲正房的门。
梅家安开门出来,晨光还是灰的,风里夹着极细的沙,打在脸上刺的很。
昨夜宴上那股奶香和炙肉味早散尽了,空气里只剩干冷,还有一股极淡的艾草味,不知是哪家早起熏院子。
她吸了吸鼻子,没闻出方向,便没再管。
薛起已经等在街口,他没穿那件深灰厚袍,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骑装,腰里别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磨的发亮的牛皮绳。
他□□那匹深栗色凉州马四肢粗壮,蹄大如碗,鼻息在冷风里喷成两团白雾,昨夜月光里的人马都是一团发白的影子,此刻到了晨光里,她才真正看清这马的模样。
梅家安的目光从马身上掠过,没有多作停留,转而看向他身后那四个亲兵,都是精瘦的凉州汉子,马背上搭着旧弓和箭壶,刀鞘上全是划痕,看的出是久经沙场历练的兵士。
“司徒大人睡的可好。”薛起在马上略一拱手。
“炕烧的热,风刮的响,倒比京城的觉还实。”梅家安翻身上马,把缰绳往虎口里绕了半圈。
薛起没再多话,拨转马头,领着一行人出了街口。
昨夜徐文贞宴上说今日风大,让晚些动身,巳时再出城,可薛起天不亮就来了,梅家安也不点破,只夹马跟上,和他错开半个马身,这距离正好能把人看全。
他骑在马上,缰绳虚虚的挽在左手里,鞭梢垂着,随着马蹄一晃一晃。
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灌进领口,把前襟吹得贴在了身上,他连肩都没缩一下。
昨夜在刺史府后堂,他斜靠在案前,话不多,只偶尔笑一下,那样子像把大半辈子的事都看淡了;此刻他到了马背上,身上那点懒散全收了起来,腰背挺的笔直,可又不让人觉的僵硬,好像他生来就是长在马背上一样。
梅见安笑着提醒了一句:“侯爷,牧亭的路是往西走的。”
薛起偏过头看她,勒了勒缰绳,让马放慢了些:
“今日风大,往西去牧亭要穿一片开阔河滩,人到了那里,风吹的马都站不稳。
城东这一片有土墙挡着,风小,牧亭明日再去也不迟,西边明日风会小些。”
他说得极自然,像原本就是这样安排的,梅家安朝西边望了一眼,天边灰黄一片,风从那个方向卷过来,把官道上的沙刮成一条条线,贴着地皮飞得又快又急。
“凉州的风,侯爷比我会看。”梅家安说。
“在这地方住几十年,风从哪儿来,什么时候小,心里都有数。”薛起一夹马腹,领着她继续往东去了。
出城门时梅家安看见城墙外沿立着一排土台。
那些土台每隔五十步一座,上面的木棚全塌了,只留几根焦黑的桩子,断口整整齐齐,应当是被人用刀切过。
她在心里数了数,东门到官道拐弯处,一共九座,全空着。
薛起主动开了口:“这些哨台,开春就要重搭,木料已从北山运下来,在城东仓场放着。”
“旧哨台拆了棚子,是要改样子?”梅家安问。
“改成石砌,凉州风大,木棚三年就烂,石砌的能挺十几年。”薛起说,“大人要看,过几日就能见着匠人开工。”
梅家安没接话,把目光投向前方。九座哨台全空着,断口整齐,木料也早已备下,说明拆棚子不是最近才起的意。
薛起说的轻巧,像临时记起来才提了一嘴,可凉州大小工事,哪一处他不清楚,他不过是等她先开口问,问一个,他就给一个。
她不问,反而让他多猜一会儿。
薛起也不催,只把马鞭在靴帮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声音被风卷走,一瞬就没了。
他们俩又策马徐行了一阵,马蹄踏在砂石上,声音碎而密,风从北边斜着刮过来,把沙粒卷到半空,又落回地面,沙沙作响。
梅家安朝远处看了一眼,这条路笔直的伸进晨雾里划开了漫天的黄沙。
薛起忽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单手撕开,里面几片薄薄的肉干,他自己咬了一片,把纸包往她这边递了递:
“大人先垫一口,前头还远。”
薛起递的自然,不让人觉得是刻意的殷勤。
梅家安接过一片,那肉干又硬又咸,嚼着有股极淡的草木气,还混着一丝柴火味,她昨夜宴上闲谈时听薛起提过,凉州人入冬前会把羊肉晒成极薄的肉干,能存到开春不坏。
“侯爷这肉干,是自己营里晒的?”她问。
“去年秋上晒的,野驴肉,巡边时带的,不占地方,嚼一片能顶半个时辰。”薛起说,“大人若吃得惯,回头我让人送些嫩的到官舍。”
“不用,这就挺好的。”
薛起笑着把油纸包整个递给了她,等梅家安把肉干放进包袱里,他才夹了夹马腹。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城东粮库的高墙从沙碛中现出来。
昨日徐文贞提到这里时说的是“军粮屯储区”,今日到了跟前梅家安才看清它的规模。
那墙比凉州城墙还高出一截,厚度比起土岭也不差多少,墙头插着密密的防马木桩,桩头黑沉沉的,用火燎过。
墙外一道浅壕,壕边两排沙柳全朝着一个方向歪。
还没进门,风里就送过来一股极浓的干草味,混着牲畜的粪臭和某种粮食陈放久了才有的甜腥气。
这味道梅家安熟,京城的太仓署里也有,只是没这么重,没这么烈。
薛起领她从侧门进去,门板是极厚的榆木,外面包着铁条,铁条上铸着一行凸起的字。
梅家安扫了一眼,是兵仗库的番号,年月被沙磨得模糊,只辨得出“朔方”二字。
门里另是一番天地,几排极长的仓房贴着南北墙根排开,仓房都是土坯墙、厚木顶,顶上覆着草席和黄土,四角用大石压着。
仓与仓之间空着极宽的过道,地上铺着碎石,风从过道里穿过,把地面的细土吹得干干净净。
最惹眼的是仓房前那数十个大粮囤,草编的囤围足有一丈多高,用粗麻绳一圈圈勒着,上面覆着拼起来的厚牛皮,皮边坠着铜铃。
风过时,铃一齐响,零碎又绵密的声音随即在空旷的仓场里荡开。
“这里管的是军粮。”薛起夹着马,不紧不慢的往里走,“城里那些仓廪管的是民粮,两本账,不相混。”
梅家安骑马跟在他后面,目光往四下里扫,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薛起从进侧门开始,马的速度就没变过,不催也不停。
仓场里所有干活的人,听到马蹄声时都只是抬头看一眼,见来的是薛起,又低头继续干活。
没有一个人放下手中的活跑过来行礼,也没有一个人露出慌张的神色。
这种反应比任何礼数都更说明问题,凉州的兵和民认他,也敬他,但不惧他。
粮库南侧另有一片占地极广的马场,马场内圈着数百匹骡马,几个马夫正赶着马群在压实的场地上转圈,蹄声急促而齐整,像一阵阵闷雷。
北墙下是一排极长的马棚,棚子用整根松木搭架,顶上是厚厚的干草,草色发黑,是陈年草料压成的,马棚里几乎拴满了马,一匹挨着一匹。
梅家安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这马场夜里有没有狼来过?”
薛起偏过头,似乎没料到她问这个,顿了顿才道:
“冬天有,祁连山雪厚的时候,狼饿极了会摸到马场边上来,去年腊月咬死过一匹小驹,后来我让人在墙外挖了道深沟,才不来了。”
“侯爷这马场的墙,比城里的院墙还高。”梅家安说。
薛起笑了一声:“防狼也防人。这马场里每一匹能上阵的马,都值几十亩地一年的收成,丢了,我可赔不起。”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光防偷马的,还防风,凉州的风,能把整卷草料掀到半空去,墙矮了不成。”
梅家安点了点头,没再继续。
她自己牵着马往北墙那排马棚走,走的近了,马汗、草料、湿泥的气味一齐涌过来,热烘烘的,几乎能把人扑倒。
几个马夫见薛起跟在后面,仍各干各的,只有靠外头的一个老马夫停下草叉,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朝薛起叫了声“侯爷”,又埋头叉草。
薛起说:“那匹青骢,牵出来看看。”
那老马夫应了一声,小跑进去,不多时牵出一匹极高大的青马。
那马肩背如削,四腿修长,浑身毛色青灰,只有嘴鼻间一抹白,它被牵出来时不惊不躁,四蹄落地声音轻的很。
梅家安下马走上前,那马不躲,只拿眼睛看她,她伸手在它肩胛上摸了一把,掌下肌肉绷的极紧,摸着热烘烘的。
“好马。”她说。
薛起这时才下马,走到那青骢旁边,伸手在它耳后挠了挠。
那马舒服得把头往他肩上一靠,打了个响鼻,喷出的气湿乎乎的,把他前襟吹得微微起伏,薛起也不躲,只抬手在它鼻梁上拍了两下。
“这马认人。”他说,“你摸它肩胛,它不动,说明它没把你当外人。”
梅家安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轻巧,听在耳里却另有一层意思,她没接,只问:
“这马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好马不起名,起了名就有了挂碍。”薛起翻身上马,“大人若愿意,后面那段路我们骑马走。”
梅家安点头,马夫又给她牵来一匹黑马,那马比薛起那匹矮半头,但极稳,四蹄踏沙,一步一个实印。
两人策马徐行出了马棚区,沿一条土路往北走。
路的西侧是连绵的戈壁,东侧是一道低矮的黄土坡,坡后被风沙蚀出许多深浅不一的沟。
走了约莫两里,路势渐高,眼前出现一片废弃的军屯遗迹。
土墙、晒场、水渠,轮廓犹在,只是全被沙埋了半截,晒场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台被风磨的发亮,井口却早填死了,几截断木从沙里戳出来,黑乎乎的,像烧焦的骨头。
梅家安勒住马,看那遗迹。
“旧屯城,康定年间修的,才三十年,就废了。”薛起说,“那时凉州驻军多,军屯地一直开到这片。
后来人一撤,水一断,这地方就成了鬼营。”
“怎么不重新开?”梅家安问。
“开不了,这地方的地下水苦,人喝了拉肚子,浇地也烧苗。
当年能开,全仗着从北边引的一条干渠,渠一淤死,屯城就废了。”
梅家安下马,往那废屯城里走了几步,风从土墙间穿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她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土,土是灰白色的,干的厉害,她松开手,风把土从她指间一卷而空。
“凉州这地方,地是好地,就是水太刁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渠在,地就活;渠断了,连人带牲口全得撤走。
侯爷如今在城北开军垦,引的是北边暗渠的水,那水比这口老井稳当吗?”
薛起骑在马上,没有下来,风把他的衣袍吹得贴在身上。
梅家安忽然发现,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的动作,她蹲下,他低头;她抓土,他看她的手,这个人的注意力从来没有分散过,哪怕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他也在一刻不停的观察别人。
“比井水稳。”他说,“那几条暗渠是从祁连山北坡的碎石层里渗出来的,冬天不冻,夏天不枯。
我让人在渠首修了闸,水大水小都能按地亩匀,城北新开的军垦田,全靠这水。”
“军垦田都是募来的屯户在种?”梅家安沿着旧渠的痕迹走了几步,脚底的沙土被风刮的直打旋。
“募来的,签的是屯户约。”薛起说,“地属军府,使用以二十年为期,到期续约。
屯户可转给本族子弟,不可转卖,不可出租,收成按四六分,军府拿六,屯户拿四。”
“四六分。”梅家安重复了一遍。
这个比例比内地私佃厚道不少,可地原本是无主荒地,军府只出地和渠,农具、种子、牛骡全在四成里折,佃户并不算占了便宜。
“若屯户死了,没有子弟呢?”
“收回,另行募人,他的四成收成里,军府抽半成给其遗属,给满三年为止。”
梅家安点了点头,这规矩比她自己定的军屯细则还细,连身后事都算进去了,薛起在凉州的经营,已经形成了一套与朝廷不冲突、又完全不由朝廷掌控的秩序。
“这废屯城当年也有井有水。”她看向那口填死的石井,“侯爷说地下水苦,不苦的地下水,凉州城周边有几处?”
“有八处,都在祁连山北坡的冲积扇上,能饮,也能浇地。
最远的一处离城三十里,我已让人打了井,开了三十亩菜地。”
“这八处水源点,都造册报给徐文贞了?”
薛起深深的看她一眼,停了两息才道:
“报了,去年秋天我让军府都尉造了册,送了一份到刺史府,大人若要看,回城便能取来。”
“我要看看。”梅家安说。
两人重新上马,从废屯城的北面绕出来,马队在旷野上走,走出老远,梅家安回头望,那片废屯城的土墙已被风沙虚化,只剩几道断续的土痕,像沉在灰黄色的水底。
再往前走,薛起忽然勒马,指着远处一道极淡的青痕说:“那条就是老官道。”
梅家安顺他指的方向看,荒滩上依稀可见一条微微凸起的土脊,往东偏南方向伸去,那土脊上每隔一段便有座半塌的石堆,应该是废弃的里程墩。
“这就是客商嘴里的旧驿道。”她说。
“是,这是汉时留下的古道,后来废弃了,如今走的是北边新修的那条。
我请大人绕城东,就是想带大人看一眼这条老路,现在这路荒了,可走向还在。”
梅家安打马过去,在那条土脊前下了马。
她蹲下细看,道面只余浅浅一层旧土,有些地方已和荒滩平齐,马蹄踩上去极易陷进浮沙,几个石堆只剩半截,石上长满灰白的苔斑。
“这路若是能重新垫一垫,还可走。”她站起来说。
“垫起来容易,养起来难。”薛起说,“这一路没有水源,换马站设不起来,夏走渴死人,冬走冻死马。
北边新驿道能通,全靠沿途打了井,开了草料场。”
梅家安拍掉手上的沙土,往远处的荒滩看了一眼。
风把她的鬓发吹得散乱,几缕碎发贴到嘴角,她也不理,只说:
“侯爷说的这些,正是我这趟西行要看的,朝廷的新驿道和河西的旧商路,不能只通一条。
老路有老路的用处,水草跟不上,就先建轻骑哨站,不必一步到位。”
薛起听了,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把马头往北一拨,带着她朝新驿道方向行去。
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尘头扬起,几匹快马踏沙而来。当先一个骑士背上插着一面青旗,旗上无字,只绣着两把交叉的短刀。
薛起驻马,那骑士奔到近前,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单膝跪地呈上。
薛起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便随手揣进袖中,梅家安注意到,那骑士起身时,薛起用马鞭在他肩上极轻的点了一下。
那骑士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风沙磨黄的牙,转身跳上马背,领着一队人往南去了。
这不像将帅对斥候,倒像长辈对子侄。
“侯爷的斥候,跟你很多年了吧。”梅家安说。
薛起看她一眼:“那小子是我从死人堆里捡的,捡来时才十三,瘦得跟柴棍一样,如今能骑马了,就替我巡边。
他老子当年也是我帐下的夜不收,死在西羌人的马刀下。”
他说完就不再多说,只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走,梅家安跟上去,心里却把这一幕记下了。
薛起用人的法子,和江淮平有几分像,都是用恩义绑人,用旧情留人,可他比江淮平更冷,他是野地里长的沙棘,枝上是果,根下全是刺。
又走了一段,薛起忽然勒马,指着远处一片灰黄的草甸说:“那边有野马群,看看去。”
梅家安顺他指的方向看,草甸边有一小片稀稀的碱草,约莫三四十匹野马在草上吃草,一匹极高的黑马立在群外,耳尖警觉的立着。
“这些野马,是祁连山南过来的?”梅家安问。
“冬天山南草枯,野马会翻过山口到这里来,这个草甸边上有口泉,它们是为了水来的。
前些年我还见过更大的野马群,如今少了,番部的人抓野马,汉人也抓,抓了就往市面上卖。”
“你抓不抓?”
梅家安的直截了当让薛起沉默了一瞬:
“我只赶它们,不抓,抓了野马的山南人不让。”
梅家安没再问,她知道,野马群代表的是水源和草场的边界。
薛起不抓野马,不光是他不想,也是他不能,山南的番部,草甸的水泉,乃至于这片旷野,都不是他一人说了算。
两人驻马看了一会儿,野马群忽然齐刷刷抬头,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那匹黑马打了个极响的响鼻,四蹄在沙土上刨了几下,转身领马群朝西边一处低岗跑去,转眼就消失在了岗后。
马蹄声起初还密,渐渐远了,最后只剩风声在草尖上滚。
梅家安望着马群消失的方向,问道:“那口泉在草甸中间,这草甸离凉州城多远?”
“十八里。”薛起答得极快,“往西翻过低岗,再走十二里,就是番部的一个小聚落,那眼泉是两族共用的。”
“这十八里中间,有没有常驻的哨站?”
“没有,只有春夏季,我帐下骑队巡马时到这里停一阵。”薛起调转马头,朝她看来,“大人莫不是想在这里设站?”
“侯爷说过,老路要通,水草跟不上,就先建轻骑哨站。”梅家安说,“这草甸居两族之间,又有水源,宜设一个前哨,不必多,十人一伍。”
薛起看她半晌,慢慢道:“大人在这里设前哨,山南的番人会不高兴。
前哨建在泉边,占了水,折了草,番人放牧不痛快。”
“所以得让番人也派人来。”梅家安说,“两族各出五人,同住一哨,汉卒管驿道,番卒管水草,粮草军府出。
番人来了,这个前哨便不是朝廷的钉子,是两族的牧亭。”
薛起忽然笑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上来,像被风打碎成几段。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抬手抹了把脸:
“司徒大人,你这个法子我在凉州几年也没想过,让番人住进前哨,好是好,可他们服不服管,另说。”
“不必我们管,番卒归番人的头领管,汉卒归军府管,两边各有一本簿子,前哨守水草,不查往来。
边地的事,有时候朝廷收的太紧,番人就走了;放得太松,汉卒又怠了。
不如把他们都按在一口井边上,同吃同住,日头一晒,风雪一打,再僵的两张脸也磨熟了。”
薛起脸上的笑意收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片刻后他说:“好,就按大人说的办。”
他们一行人离开草甸时,风又大了起来,沙尘贴着地皮狂舞。
回到官道上,薛起不再多话,领着梅家安往城北方向走。
城北的军垦田已在眼前,新开的田块整整齐齐,地垄上插着密密的木桩,桩上系着白布条。。
远处渠水已通,水从祁连山方向的暗渠里涌出来,顺着新挖的支渠流进田中。
田里有些人在翻地,有些人赶着骡子在拉耧,骡子脖子上都挂着草编的护项,风把那些草护项吹的乱翻。
梅家安下马走到渠边,水声缓缓,她俯身看,那渠帮是块石垒的,石头之间勾着石灰,看起来新而结实。
“这渠到城北各村,走哪条线?”她问。
薛起没下马,只扬了扬下巴:
“先绕城西,到石河滩转北,再折东进北片。主渠三十一里,支渠十九条,浇地一万二千亩。”
“军垦地?”
“军垦地为主,沿渠三个汉村的耕地也在内。”
梅家安直起身,走到一块军垦田边上,田里的一个屯户正蹲着拨泥,见有人来,慌忙站起。
那人四十来岁,面皮黑瘦,手上全是裂口,身上的短袄打了四五处补丁,但他站在田里的姿态并不局促。
“你这几亩地,收成怎么分?”梅家安问他。
那屯户看了看薛起,又看了看她,把腰弯了弯:“回大人的话,军府拿六成,我拿四成,牛和犁是军府的,我只用出力气就行。”
“一年下来能剩下多少粮?”
“年景好,能剩十来石,比给别人扛活强。”
“那这新渠的水,能浇到你的地吗?”
“能,这渠是去年入冬赶出来的,浇头水的时候,军府的人挨家挨户排了时间,不用抢,也不用求谁。”
梅家安点了点头,让那屯户自去忙,她沿着渠走了一段,薛起始终跟着,马不紧不慢的踏在田埂上。
“军垦田的水,也是你派人排的?”她边走边问。
“是军府屯曹排的,先军后民,民在册地,水不短。”
“军垦户不能卖地,不能转租,每年四成粮,这里面若有人做假,屯曹怎么查?”
“田有总簿,户有分册。每旬下田点苗,出水日登记,收粮时按地亩和苗数比对。
差得太多,军府收回约书,人充苦役,家口入军户。”薛起对答如流。
梅家安不语,只觉脚底的田埂土硬,水在渠里流,声细而不绝,她抬头望去,城北的军垦地向北铺开,新田连着旧田,一直延伸到极远的砂丘边。
这凉州的基业,已经不能用一句边将专权来轻易量断了。
她正想着,远处的风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声音尖锐,像放牧人赶羊时打的呼哨,几匹军垦田边的骡子同时竖起耳朵,朝西边张望。
薛起也听见了,他朝那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沉了下来。
“沙暴要来了。”他抬头望了望天,“这风再刮一阵,西边那一片黄沙全得卷起来,天黑前必须赶回城。”
两人正待回城,薛起忽然勒住了马。
他朝日头偏西的方向望了望,又朝来路看了一眼,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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