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女陆沁,叩首泣血,上呈陛下。
父亲陆鼎风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其罪,无可抵,亦无可辩。
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那些被囚如牲畜的女子,臣女亲眼所见。那一刻,臣女才知父亲平日的慈爱温和,臣女所享受的荣华富贵,皆是踩在他人血肉之上。陆家门庭之后,是累累白骨,是冤魂哀嚎。
那本罪证账簿,确为臣女于父亲书房中窃出,暗自放在了凌青枕头下,由她交予陛下。
臣女悔。
不是后悔将父亲的罪行公之于众,而是悔自己怯懦,迟迟不敢背弃陆家,只能像一个懦夫一样躲在凌青身后。看她一人顶着惊涛骇浪,去行这天地间最该行之事。她一身孤勇,可更衬得臣女满心愧疚。
父亲于臣女………恩重如山。
他教臣女读书写字,在没有母亲的日子里,一手将臣女抚养长大。在臣女心里,他就是世上最好的父亲。臣女感恩他,亦曾以他为傲。
可臣女亦为女子,自然会感同身受那些被欺辱的女子苦楚。
父女亲情与天地公道,日夜在臣女心中撕扯。一端是生养我的恩,一端是不可坐视的恶。臣女夜夜不能寐,只觉身处炼狱,油烹火灼。
如今写下此信………
便是臣女最后做出的选择。
臣女不孝。既已检举生父,再无颜面苟活于世。唯以一死,上谢君恩,下报父恩。这一条性命,是父亲给的。
今日………便还给他罢。
只是残喘之际,臣女却还有许多事放不下。臣女厚颜无耻,只能叩请陛下:
其一,将父亲罪行昭告天下,以慰那些受难之人的在天之灵。
其二,请陛下明鉴,凌青所为,就是臣女之意。她为父姐复仇,是孝;为民除害,是义。她没有错。若陛下定要问责,就请治臣女管教不严之罪吧。
其三,陆府上下,都为不知内情的无辜之人,恳请陛下开恩,饶他们生路。四妹陆微不日入宫,她天真烂漫,性情却执拗,求陛下怜其无知,善待于她。祖母年迈,请以臣女薄产,寻人照料。
其四,婢女凌青、谷翠,与臣女日夜相伴,情同姐妹。臣女已备下田产,求陛下放她们自由,许她们做个凡俗自在人。
至于……臣女的夫君。
红烛未冷,已成诀别。他以为是此生良缘,终究,是沁……负了他。
万望告知于他,此后岁月,山长水阔,不必再念。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沁定当衔环结草,千倍万倍,以报君恩。
罪女陆沁绝笔”
———————
崔府门前,是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寻常丧仪的哀乐,只有风卷着纸钱,漫天漫地地飞。那纸钱像一场永远不停歇的大雪,一层一层,覆盖了青石路,覆盖了门前那一对素缟的白灯笼。
人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灵堂设在正厅。
凌青跪在最前面的蒲团上,面无表情,没有流下一滴泪。
可那眼神,却是空的。
她的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烟,定格在堂中那口黑漆木棺上。棺木看着就冰冷,沉重,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无力又可悲。
陆沁就躺在里面。
寿衣是她亲手为她换上的,发髻是她亲手为她梳理的,那毫无生气的妆容,也是她亲手为她描画的。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陆沁肌肤的冰冷,那种属于死物的冰冷。
她忽然在想,上一次为她穿衣梳妆,是什么时候?
凌青木然地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身边的啜泣声都变得模糊。
哦,想起来了。
是陆沁出嫁那天。她亲手为她披上那身举世无双的凤冠霞帔,看着镜中人明媚如春水,眼波流转间,是对未来最温柔的期盼。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此生最后一次为她梳妆,心如刀割,从此她与她诀别,再无以后。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再无以后,是陆沁。
陆沁……再也没有了以后。
“小姐……小姐……”
身旁的谷翠已经哭得瘫软在地。她死死抓着冰冷的棺木,一遍遍地哀泣,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血肉:“小姐………您怎么就这么狠心啊……”
“您说过的,要看着我嫁人,要给我置办一份不输给任何人的嫁桑……您说您不喜欢崔府的糕点,等我学好了,日日做给您吃……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您睁开眼看看我,您看看我啊小姐……小姐………”
另一侧,陆微也跪着。
她那一身纯白的孝衣,衬得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骄纵的脸,白得没有一点生气。
“二姐…………”
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我………”
她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冰冷的棺木,压抑到极致的悲恸终于如山洪决堤,化作沙哑的哭喊:“二姐!二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气你了!我再也不跟你比了!,什么什么我都不要了!我再也不会故意说反话气你了!什么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二姐!二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用力抵着棺木,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我怕你难过,我什么都不敢跟你说……我不敢和你说我要入宫了……你出嫁那天,笑着和我告别,拉着我的手,你的手那么冰……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心里就已经在滴血了?你难过得快要死了,是不是?可你还是为了我,什么都忍着……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为什么不打我啊!二姐!我骗你………我骗了你………”
她凄厉地嘶吼着,几乎要崩溃:“求求你……求求你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凌青再也撑不住了。
她死死地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蜿蜒过冰冷的脸颊。
王嫣跪在她们身后,早已掩面痛哭,泣不成声。
灵堂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逄楚之和王谌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崔令徽进来的。
只几日不见,崔令徽竟已是满头白发。那如墨的发,如今霜雪缟素,衬得他那张曾令满京城女子倾慕的脸,憔悴得像一具干尸。他不过二十几岁,却仿佛一夜就跨过了十几年,苍老得令人心惊。
他们站在门槛处,久久不敢踏入。
逄楚之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木。
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被迫相信了这个最残忍的事实。直到亲眼看见,他才确认……
他的阿姐,真的不在了。
王谌只是看着,眼神木然,仿佛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
崔令徽谁也没看。
他踉跄着,一把推开身边的两人,跌跌撞撞地,径直走向那口棺材。
“表哥………”
崔令徽拨开了逄楚之的手,一步一步,沉重而迟缓。
终于走到棺材前。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看着。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眉心被细心描画过的花钿,看着她再也不会颤动的长睫……她看起来那么安详,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逄楚之想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见崔令徽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只曾为她描眉、为她执笔、为她暖手的手,此刻颤抖得不成样子。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终于,他微凉的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脸颊。
冰冷。
毫无生气的冰冷。
再也捂不热了。
那股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崔令徽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灼伤了一般。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棺中的人。
“沁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喃喃自语道:“沁儿没死……你们看,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她没死……”
“表哥……”逄楚之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哀求。
崔令徽却像是没听见,他猛地跪倒在棺前,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醒她一般:“她怕冷……外面雪那么大,她一定是睡着了……我在这里陪她,等她睡醒了,就好了……你们别封棺,千万别吵醒她……”
“别封棺”三个字狠狠刺入凌青的耳中。
她全身剧震,死死攥紧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毫无痛觉。
………是她。
一切都是她。
是她将陆沁逼上了绝路。该死的那个人,明明是她。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她死死闭着眼,任由眼泪流了下来。
执礼的司仪看了一眼天色,走上前,艰难地低声催促:“崔大人……吉时已到,该……封棺了。”
这话一出,崔令徽瞬间惊醒。
“表哥………让阿姐………入土为安吧。”逄楚之轻声道。
他正要去拉扯他,崔令徽却疯了一样死死抱住棺木,歇斯底里地大喊:“不!不许封!不许把我和她分开!她一个人会害怕的!不许封!”
逄楚之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过去,与他一同跪倒在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颤声喊道:“表哥!表哥你醒醒!她已经走了!她不会再醒过来了!”
“你胡说八道!”
“她不想看到你这样!她不想看到你如此疯癫!为了她能安心,为了她能不再挂念你,不要,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崔令徽怔住了,眼泪顺着脸颊,落在地上。
许久之后,他无力地放下手。
“为什么………”他呢喃着,“为什么………”
逄楚之眼睛又红了,不忍地看着他。
“………为什么!”崔令徽一把抓住自己的白发,悲恸欲绝地嘶吼,“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我失去你会多痛苦!陆沁!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就这样自己走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让我怎么办!”
一阵风吹过,香烛台上的白烛,烛泪蜿蜒,火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哭。
“时辰到了!必须封棺了!”
几个家丁强行将崔令徽拖开,他却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死死抓着棺沿不肯放开。指甲在黑漆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直至迸裂,鲜血淋漓。
“不—————”
他看着那厚重的棺盖缓缓移上,声音已经嘶哑到不成调,只剩下最后的哀求: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