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府深院。
廊下的丫鬟们正低头扫洒,凑在一起议论着府中事。
“说起来………大公子最近待在府里的时日长了许多,不像之前,动辄便出京远游呢。”
另一个丫鬟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红晕:“是啊,真希望大公子一直待在府里。每次远远看上他一眼,都觉得心里头亮堂堂的。这世上,怎会有生得这般完美好看的人呢?”
“只是……你们没觉得吗?”
“什么呀?”
“最近……大公子好想一直挺郁郁寡欢。从前偶尔还会和我们这些下人说笑两句,如今见着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当然了。”另一个接话道,“是因为崔夫人过世了。”
“崔夫人?那个被斩首的陆大人家的二小姐?”
“是啊,你们新来的不知道。陆二小姐的母亲和咱们府内过世的先夫人是手帕交,二小姐自小便算是和大公子一起长大的。先夫人去得早,这些年,大公子除了咱们老爷,最亲近的也就是陆二小姐。如今陆二小姐骤然离世,大公子能不难过吗?听说那位太原王氏的王谌公子,也是自那日起便闭门不出了。”
“原来如此………”
“糯米糕!”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忽然自身后的花圃中传来。
紧接着,那几个小丫鬟遍感觉到脚下一阵毛茸茸的痒,低头一看,只见一只肥硕的大白猫正蹭着她们的裙摆,尾巴狂摇。
“呀!是糯米糕!”她们惊喜地叫道。
那人闻声,拨开半人高的草丛走了过来。锦靴一下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他一下子拨开草丛,一张昳丽如妖、耀眼至极的面孔便毫无预兆地撞入二人眼中。
“!”
即便是见过多次,几个小丫鬟也还是呼吸一窒,瞬间红了脸。
逄楚之看着她们脚边的糯米糕,失笑道:“原来你躲在这儿。”
他走过来,弯腰一把将那肥猫抱进怀里,熟稔地摸索着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大肥猫不满地扭了扭身子,却终究没能逃脱他修长的手臂。
逄楚之抱着猫,对那两个丫鬟轻轻一笑。
他笑容依旧温柔灿烂,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愁,看着更加惹人怜惜。
“没吓着你们吧?”
“没、没有!”两个丫鬟连忙摇头,脸颊通红。
逄楚之这才放心,抱着猫转身。他一边走,一边低下头低声自语:
“你怎么如此不听话,到处乱跑……”
他将脸颊埋进猫咪柔软的毛发里,轻轻蹭了蹭,声音里带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撒娇。
“你可是阿姐留给我……唯二的念想了,老是这么乱跑,让人多担心?你若再不听话,我就要时时刻刻守着你,看着你了,知道么?”
他这话虽是对猫说,眼神却没落到猫身上,不知道在想谁。
他就这么抱着糯米糕转身往前院走,刚绕过一道拱门,便看见一行人迎面而来。
“…………”
他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划过一丝冷淡,却并未躲闪。
那一行人缓缓过来,果然也看见了他。
为首的人,正是逄佐。
逄佐看见他,惊讶道:“………楚之?”
“父亲。”
“原来你在这里!我说怎么派人去你院里传话,却不见人影。”
逄楚之没有立刻应答,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那女子也看见了他,温婉地点了点头:“楚之。”
逄楚之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这女子,便是他名义上的继母。他父亲逄佐的新妇,河东裴氏之女。这女子年龄比他也大不了几岁,长相如清水一般寡淡,却因身份尊贵,就成了他的母亲。
逄楚之只顿了片刻,便明艳一笑,躬身行礼:“母亲。”他又转向与父亲同行的几位朝中大臣,“见过各位大人。”
那几位朝中大臣见到他,纷纷抚须赞叹:“逄大人好福气啊,楚之公子已经这般年纪了啊,真是挺拔俊朗!”
“何止是俊朗!”另一人接道,“瞧这风姿气度,宛若玉树临风,真不愧是京中闻名的‘玉面郎君’啊!”
“老夫听说,他才学武艺更是出类拔萃,若有朝一日入仕,不知该是何等光景!逄兄有此麒麟儿,真是羡煞我等!”
逄佐摆手:“诸位谬赞了。他啊,还差得远,性子跳脱,还需再磨练两年方可入朝。”
“你可太过谦了啊。”
“哈哈哈,那今日定要与逄相多饮几杯,讨教一番教子之道!”
就在这时,逄佐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裴氏道:“夫人,你先带我这几位同僚去主厅用茶,我随后就到。我还有几句话,要先和楚之说说。”
逄楚之微微一动。
裴氏温顺地应了声“是”,便对几位大臣道:“几位大人,请随妾身来。”
逄佐连连拱手,带着歉意笑道:“怠慢了,怠慢了,稍后一定自罚三杯!”
那几位也打趣着他,笑说定要等着他一同畅饮,这才随裴氏离去。
待他们走远,庭院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逄佐脸上的笑容敛去,上下打量着逄楚之,沉声问道:“最近心情可好些了?”
逄楚之垂下眼眸,抚着怀里的猫,轻声道:“劳父亲挂心,一切都好。”
“唉…………”逄佐叹了口气:“沁儿那孩子,为父从前也见过几面,很是喜爱。谁知道……唉,陆家作孽啊!自家造的孽,却伤了这么个好孩子,她何其无辜。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鹰隼般落在逄楚之身上。
“我似乎听说,在金銮殿上状告陆鼎风的……是那个叫凌青的丫鬟?”
他盯着逄楚之,眉头紧蹙,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气势,劈头盖地地压了下来。
“你和她关系匪浅,为父是知道的。所以……”
他声音一直如常,可眼睛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逄楚之,似乎要将他心底之事剖开看个清清楚楚。
“………她揭发陆家之事,你是否……知情?”
这是什么意思,怀疑他吗?
逄楚之的心内一震,面上却连一丝波澜也无。
他没有丝毫迟疑,便抬起脸,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父亲何出此言?我怎会知情?若我知情,定会全力阻止于她,阿姐……或许就不会死了。”
说到最后,他声音微颤,眼中迅速漫上了一层真实的悲恸。
许久之后,逄佐才缓缓点头,移开视线:“……那倒也是。”
“父亲是怀疑我吗?怀疑我指使凌青,去揭发陆鼎风?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又有何理由不告诉父亲?”
“不,”逄佐咳嗽一声,“你不要多想,我绝无此意,只是问问罢了。毕竟那个女子言语诡异,你那些日子常往陆府跑,我怕你心思纯良,被她算计。”
逄楚之这才闭上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好了,是为父说错了话,今日和你说话,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逄佐负手而立,望着天边。
那是皇城的方向。
“你姑母,近来头疼的旧疾又犯了,需要人时时在旁看顾一二。我逄家虽位极人臣,但终究是近十年才崛起,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五姓七望相比,根基尚浅,子嗣也不丰。如今宫中需要人去侍奉太后,以表我逄家孝心与对皇族的敬重……”
他回过头,看向逄楚之。
“为父思来想去,唯有你去最为合适。你母亲去世后,你姑母特意出宫祭拜,又多次开解于你,你们姑侄关系一向亲厚,她又最是疼爱你。”
“这………”逄楚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父亲,我身为男子,长留宫中,怕是有诸多不便。”
逄佐摆了摆手:“无事。宫中自有宫人伺候,不过是让你去榻前尽尽孝心,陪她说说话罢了,并非真要你做什么。圣上已特许,你随时可以入宫请安,此事就这么定了。”
“…………”逄楚之犹豫了片刻,终是躬身应道:“是,儿子遵命。”
逄佐看他又恢复了之前听话懂事的模样,仿佛之前因为婚事忤逆他只不过是个意外。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可他全然没看见,在他转身后,逄楚之方才脸上的那抹讶色瞬间褪去,化为一片了然与冷意。
他低头看着怀中打盹的白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入宫
正合他意。
———————
凝香殿。
阳光正烈。
春絮背上背着一个用粗糙荆条捆扎的木架,双手撑在膝盖上,费力地用抹布擦洗着脚下的地砖。她浑身都已被汗水浸透,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不远处的廊下,凌青搬了把椅子坐着,端着杯茶冷眼看着她。
眼见春絮的动作慢了下来,凌青将茶杯往旁边的小几上轻轻一搁,发出“嗑”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直接让春絮全身一颤。
“快一点。”凌青的声音冰冷,“是觉得背上的分量太轻,想再加一捆荆条吗?”
“…………”
春絮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背上的木架重重地压地她要喘不过气。她终于崩溃,带着哭腔哀求道:“凌青姐姐……我错了,你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在春絮眼里,此刻安然闲坐的凌青,比那阴间的阎罗王还要恐怖!!她觉得自己哪怕是现在累死了,到了阴间,被阎王爷发配到十八层炼狱,也好过在这里做牛做马!!
凌青………她………简直就不是人!她是个疯子!是个魔鬼!
她怎么能这么狠!说不放过她,就真的一点余地都不留,竟想出“负荆请罪”这种法子,让她背着荆条擦地!
凌青缓缓站起身。
她一站起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甚,春絮吓得抖了三抖,几乎要瘫在地上。
“你……你……”
凌青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前脚刚答应我安分守己,后脚就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踩着才人的脸给你自己铺路。你是不是觉得,我抓不住你什么大错处,就不能将你怎么样?”
春絮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敢说。
凌青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我的确不是管事姑姑,没法子让你彻底滚出宫去。但是……”
她伸手,在春絮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啊—————!”春絮疼得惨叫出声。
“让你在这宫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法子,我还是有的。”凌青松开手,直起身,语气冰冷地命令道,“起来!继续擦!擦不完这片院子,今晚你就别想吃饭。”
“…………”
就在春絮满心绝望,以为自己就要累死在这里时,冬菱忽然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垂着眉,低着眼,全无往日的张扬,低声禀报道:
“……掖庭局那边派人传话,说有分例到了,让咱们殿里派人去领。秋蕙姑姑不在。要不……你去一趟?”
凌青瞥了一眼地上已经半死不活的春絮,又看了看谨小慎微的冬菱,点了点头:“那我去。”
一听这话,春絮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如蒙大赦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恶鬼终于要离开,自己能喘口气时,那恶鬼却忽然回过了头。
“对了。”恶鬼看着冬菱,一字一句道:“你给我看着她,一刻也不许停。若是我回来发现她偷懒,那你和她一起受罚。”
冬菱脸色一白,慌忙低头:“……是。”
春絮:“…………”
—————————————
内殿里,小厨房新送来的午膳已在桌上摆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陆微看着布菜的小太监,随口问道:“凌青呢?”
小太监躬身回道:“回才人,凌青姑娘去掖庭局领东西了。走时嘱咐了奴才,让您不必等她,先用膳。”
“哦。”陆微应了一声。
她看着满桌精致的热菜,心里五味杂陈。
得宠……确实是得宠了,可代价也不小。
这几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去给皇后和各位高位妃嫔请安。虽说请安轮不到她说话,但光是跪在那儿耗着就够累的了。
还得隔三差五地应付皇帝……
但是,除去这些麻烦,这殿里的日子确实好起来了。上好的银丝碳,时令的瓜果,内务府送来的赏赐,应有尽有。这小厨房做的菜,更是比从前那冷冰冰的御膳房饭食要好得多。
陆微叹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活一日,算一日吧。
今日菜肴丰盛,还特意做了她最爱吃的苋菜。
陆微看着桌上那碗色泽鲜亮的苋菜羹,忽然觉得胃口大开,便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
半个时辰后。
凌青核对完分例,带着几个小太监将东西领了回来。刚踏入庭院,正准备让人先将物件送去库房,内殿里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才人!才人您怎么了!!来人啊————”
凌青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春絮的声音!
她心头一沉,想也不想便丢下手中的东西,直接冲了进去!
一进门,眼前的景象便让她浑身一凉。
只见陆微已从软塌上滑下来,瘫倒在地上。她额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捂着小腹,身子蜷缩成一团,似乎是疼得晕厥了过去。
“才人!”
凌青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旁边手足无措的春絮和冬菱,跪倒在陆微身边。
“才人!才人你怎么了?你看着我!”
陆微还没有彻底昏倒,虚弱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疼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春絮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眼泪糊了满脸。
凌青猛地转头,看向春絮:“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才人为何突然腹痛?”
“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刚才在院里擦地,只听见才人用过午膳后,就去了好几次茅房。后来……后来才人叫我们进去,说要唤太医,我刚准备去,才人就忽然……”
“那还不快去请太医!”凌青厉声喝断她的话。
“是!是!”春絮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冬菱白着脸站在一旁,像个木桩子一样完全不知所措。
凌青已经顾不上理会她了。此刻看陆微的脸色,哪怕太医立刻飞过来,恐怕也来不及了!
她一把抓过陆微的手腕,将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
脉象滑而急促,如盘走珠,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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