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过多时,茵美人便带着她的贴身宫女云渔来到了殿前。
一听到通传,陆微与周才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茵美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湖绿宫装走进来,神情还是那样的温柔。她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恬静,仿佛是这宫里唯一一抹不染尘埃的淡色。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才抬起脸,眼中带着迷茫与不解:“陛下万安。不知陛下急召臣妾前来,所为何事……?”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陌生。他似乎在脑海中想了许久,才将眼前这张脸与“茵美人”这个封号对应起来。
他疲惫地眯了眯眼,沉声道:“叫你来,是为了明婕妤的命格之事。钦天监的官员复核了当日的星盘与历书,发现明婕妤的八字对应的星象本为祥瑞。但最终呈报上来的,却是一张凶煞命格。”
皇帝的目光扫过底下的人:“当日,唯有周才人的宫女,和你身边的宫女去见过钦天监。你……可知晓内情?”
“………钦天监?”茵美人闻言,美眸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陛下,臣妾对此事一无所知,云渔也从未与臣妾说起过啊!”
她身后的云渔立刻跪下,连连磕头道:“美人!陛下!奴婢当日确实是陪同玉萝去了钦天监,但奴婢对这些不感兴趣,便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等着。后来因美人宫中有事,奴婢才进去催促了玉萝一句,前后不过停留了片刻,连那位大人的脸都没看清,便匆匆离开了,又怎会做出调包之事!”
这话,便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了。
周才人本就脾气暴,此刻更是急道:“可……可玉萝也真的什么都没干啊!我也绝没有指示她!”
茵美人听了这话,脸上浮现出一丝被冒犯的薄怒,但语气依旧温柔:“周才人,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此事是我干的吗?”
“那倒也不是……”周才人被她一堵,顿时语塞。
凌青在一旁看得分明。
这周才人,心思单纯,鲁莽冲动,纯粹是个愣头青。今日这一出,她大概也是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再一次站了出来,行了一礼道:“陛下,奴婢还有几处疑点,想请问云渔姑娘。”
“…………”
皇帝抬眼打量着她,心中升起一阵荒谬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现在在公堂之上,这凌青就是主审官,而他就是个被指使的人。
若这凌青是个男子,丢去刑部历练,怕是前途无量。
皇帝竭力忍住想呵斥她的冲动,道:“问。”
这才凌青转向跪在地上的云渔和玉萝,神色平静,目光却如利刃一般凌厉。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先问的玉萝。
“玉萝,当云渔进来催促你时,你正站在何处?”
玉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有些懵,但还是老实回忆道:“奴婢当时正站在书案前,与钦天监大人说话。云渔姐姐就是那时候冲进来的。至于那个写着明婕妤命格的批注,奴婢并未注意。”
“那,你可记得云渔进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她就忽然冲进来,把我吓了一跳。她说……她家美人出了急事,她要急着回去,就不等我了,所以进来跟我打声招呼,怕我等会儿找不到她着急。我说好你快回去吧。她便跌跌撞撞跑出去,还不小心撞倒了桌案上的匣子,她捡起来,这才出去。”
凌青微微颔首,随即转向另一边的云渔。
“云渔姑娘,你方才说,你家美人宫中有要事,你急着回去。我敢问一句,是何等要事,竟让你如此心急?”
云渔显然早有准备,立刻答道:“是美人午睡醒来,发现要用的安神香快用完了,命奴婢速速去取新的。”
“安神香?”凌青的语调微微上扬,“为了安神香,便值得如此大动干戈?逼你火急火燎地闯进钦天监?茵美人一向以温厚示人,想必不会为这点小事,就让你这般失了规矩吧?”
茵美人的脸色白了白,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云渔慌忙辩解:“奴婢……奴婢是怕等晚些就忘了,况且……这和今日之事也没关系吧?”
“哦?”
这一次,凌青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云渔,你刚才也听明白了吧。玉萝去钦天监,是为了她自己的私事,她虽很信命格,但对明婕妤的命格批注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命格批注,其实是放在匣子里的。而这匣子,会直接呈上来给陛下看。”
云渔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又如何?”
“所以,玉萝连这个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会掉包呢?而唯一接触过那个匣子的外人……可就只有你。”
“不过……碰巧罢了。”
“碰巧?”凌青步步紧逼,“那这真是天底下最巧的事。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信鬼神命格,为了区区一盒香料便闯进去,然后正好不小心,撞翻了那个装着明婕妤批注的卷宗匣子!”
云渔已经彻底慌了,语无伦次道:“我没有!我也不知道那个匣子是什么………”
“你撞翻了匣子,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个蹲下身去捡。恐怕就在那一瞬间,真的就已经被换成假的了。”
凌青的描述,仿佛亲眼所见,每一个细节都让人头皮发麻。
“不……不是的!你胡说!”云渔的防线彻底崩溃,她大声地辩驳道:“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
“排除了所有可能,剩下一个就一定是真的。云渔,虽然没有铁证,但你现在的表现已经能说明一切了。还是赶紧说实话吧。”
“…………”
云渔似乎是再也编不出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低下了头。
这就是默认了。
轰——!
茵美人那张温柔似水的脸庞,终于寸寸碎裂。
皇帝一直沉默地看着她们。此刻,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茵美人,脸上没有一丝饶恕的意味,只有一片寒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至极:“好……好得很啊。”
陆微和周才人在听到凌青说那些话时,就早已呆住了。她们不可置信地同时看向茵美人,那个一向温柔娴静、与世无争的女子,此刻脸上再也维持不住体面。
茵美人猛地摇头:“不……不是的!陛下,臣妾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云渔这个贱婢自己干的!臣妾不知情啊!”
她哽咽着,满眼失望地看向云渔:“云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害我?!”
云渔早已吓得不知所措,只剩下本能的反应。她懵懂地抬头,喃喃道:“美人……我……”
茵美人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急切地转向陆微。她眼中蓄满了泪水,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明妹妹,你我一向交好,平日里我也处处帮你,宫中也时常往来,我怎么可能会害你?你要相信我啊!”
陆微愣愣地看着她。那一声“明妹妹”,让她心头一颤。
要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眼前这个温柔的姐姐。只因她是这宫里,唯一给过她善意的妃嫔。
可经历了太多,她早已不敢了。
信任,是这宫里最难得到的东西。她陆微运气一直不好,早已不奢望得到。
此刻,她看着茵美人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中一片冰凉,竟没有丝毫不舍,只有失望。
就在这时,凌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茵美人,你确定你不知情?”她冷声道,“伪造钦天监的批注,需要模仿笔迹,更需要用到金箔墨。这难道是一个普通宫女能轻易弄到的?再者,谣言从承乾宫而起,散播得如此之快,一夜之间便传遍六宫,这背后若无什么,仅凭云渔一人,如何做到?”
凌青顿了顿,目光如炬:“最重要的是,云渔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与明婕妤无冤无仇,与周才人也无甚瓜葛,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做这样一件事,对她有何好处?除非,是有人指使她,而这个人,正是她的主子………”
皇帝的目光瞬间变得阴沉。他沉声质问:“云渔,朕问你,凌青所言,是否属实?你背后的人,是不是茵美人?”
“…………”云渔早已抖如筛糠。她想开口,却又死死咬住嘴唇,似有天大的苦衷。
最终,她只能绝望地将头重重抵在地上。
虽然她的确忠诚,自始至终没开口说出那个名字。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数了。
“真的是你…………”
而就在此时,一直处于震惊的周才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茵美人。
这个从入宫起就与她相伴,被她视作宫里唯一姐妹的人,竟然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甚至不惜拿她当替死鬼!被欺骗的怒火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宁婉茵!”
周才人尖叫一声,猛地从地上冲过去,一把抓住茵美人的衣襟,用力摇晃着她。
“你!你竟然这样对我!你怎么这么狠毒!!你……你怎么好意思陷害我之后,还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来看我笑话!”
茵美人被她摇得发髻散乱,艰难地辩解:“我……我没有要陷害你……”
“还说没有!”周才人双目赤红,吼声撕心裂肺,“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在我耳边说她如何心机深沉、如何狐媚惑主,我才鬼迷心窍听了进去!后来你又要去和她交好,我还当你是表面与她客套,便处处忍着!谁知道!谁知道你竟是把我当刀使!把我当成你的替死鬼!”
周才人撕扯得实在厉害,茵美人也受不了了,她尖叫着还起手来,两人瞬间撕扯成一团。
“成何体统!”皇帝眉头紧锁,“还不把她们分开!”
殿外的太监们立刻冲进来,手忙脚乱地将两人拉开。
皇帝冷冰冰地看着被按在地上,发丝凌乱的茵美人,眼中再无一丝温度。
“茵美人宁氏,心性狠毒,构陷嫔妃,淆乱宫闱,其罪当诛。念在你入宫尚有微功,朕留你一命。废去位份,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他顿了顿,语气里尽是厌烦之意。
“带她去吧,不必再回话了。”
听到这番话,茵美人彻底呆住了。她僵在原地,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数息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何等绝望的境地。她此时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体面,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妾知错了!陛下——!”
皇帝却连看都未再看她一眼,疲惫地摆了摆手。
哭喊求饶声戛然而止,茵美人被人堵住嘴,直接拖了下去。
陆微看着她的身影,心中却无半分复仇的快意,只余一口挥之不去的憋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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逄楚之提着食盒,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下人看见他,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垂首:“逄公子。”
逄楚之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径直向里走。刚走进院落,他脚步便一顿。
庭院里一片狼藉,石桌石凳上铺满了各类纸张,更多的则被风吹落在地。每一张纸上都画满了狂乱的墨迹,像是为了发泄而乱写乱画的。
逄楚之只看了一眼,便推门而入。
刚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说不出什么的霉味。王谌就坐在那里,身形木然,目光空洞地凝视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手上还拿着一支笔,笔尖的墨却早已干涸。逄楚之这么径直走进来,他竟丝毫未发觉。
“咔哒。”
逄楚之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道:“吃饭了。”
王谌的身子这才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从宫里出来了?”
“想进便进,想出便出,又无人敢拦我。”逄楚之随意地答着,在他对面坐下。他目光不由扫过他憔悴的面容和屋内的狼藉。
“你这些天……就一直这样?”
“怎么了?”王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逄楚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这满地废纸:“你看看这些东西……上次我刚给你收拾了,你就又弄成这样。你从前最爱整洁,凡事一丝不苟,可你看看现在……”
王谌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坐着。
逄楚之叹了口气,自顾自地从食盒里拿出几样精致的小菜:“不说这个了…………你还记得陈靖川和陈若薇那对兄妹吧?”
见王谌没什么反应,他也不恼,只是继续道:“陈若薇被我派去了扬州,以乐师的身份混进了盐运使的私宴,已经摸清了江南私盐转运的几条暗线和几个关键人物。她传回消息,说最大的中转点,不在江南,而在京城。陈靖川那边,虽他之前毁了旧账本,却也顺藤摸瓜,找到了那名藏在户部,专门为盐运使做假账的人。江南盐运这一块,我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抬起头,似是在跟王谌说话,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如此……我或许才有与他们分庭抗礼的资格…………”
许久之后,王谌声音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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