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每个生命在消亡时分都会做一场长梦,梦里能看到这一生中最难忘的那些画面。
他看到父母老至临终之时对他含泪而笑,带着眷恋、苦涩和释然。
“孩子,即便孤身一人,也要勇敢起来,好吗?也许你暂时无法感受这个世界,但是别害怕,你在他人心中留下的痕迹,就是你鲜活又灿烂的生命。”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母就在为他采药续命。
后来,人类占据了药材生长的地方。他们为了继续采药,又花心思求来了德拉贡夫人的著作,学习如何与那个危险的种族交流。
如今看着他们回到精灵石中沉睡,负责诊治他的医师在一旁潸然泪下。
可是他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医师,他们应该很恨我吧。我好像什么都没有为他们做过,现在甚至连难过都没有。”
“这就是爱啊,孩子。你不需要付出什么就能感受到的温柔,就是爱啊。”
“他们爱我,我也应该爱他们的。”
“爱没有应不应该,索兰达。现在的你恐怕无法理解,没关系,把这一切都写下来,也许哪一天回顾的时候,你就能明白。”
这一幕远去,他又看到了辞行的那天。
“孩子,对付那个危险的种族,族里还有很多精兵强将。你拖着这样的身体成为执行者,分明就是去送死啊。”
“可是医师,德拉贡夫人在书中提过,对付人类的最好办法是了解。夫人的每项研究我都好好读过,一定比任何同族都更了解他们。”
“索兰达,你也知道迄今为止,人类没有一次选择让步。惩戒终将执行,那样复杂的魔法,你如何撑得住?!”
“那就不撑了。只要作为执行者的我能出现在历史之中,被更多的同族记住,这就够了。”
眼前忽的蒙上一层雾。转眼间,他回到了第一次在人类社会失控的那天,纳维把那些居心叵测的魔法师打得落花流水。
当时纳维发了很大的火,把他扶回家还在念:“我明明跟你说过,所有的魔法师都很危险,他们是不可能真心帮你的!”
“其实你也不必帮我。你知道我无法体会情感,对我再好,我也给不了你什么。”
“……谁帮你了?只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你一次而已。现在我们扯平了,你不用有负担。”
不用有负担。
是啊,他选择成为执行者,就是想逃离家乡,逃离那些他无法回应的爱与善意,躲进这个冰冷而无情的世界。
如果注定会辜负他人的温柔,倒不如让他死于残酷的荒芜之中。
只是,但凡生命,终究逃不过向光而行。
他在这场梦的最后,看见了那道玲珑的身影,沐浴在朦胧的月色之下。
她说过会记住他的无礼和幼稚,还会记住他喜欢写没有用的日记。
她与他做了生命中的第一次约定,从此他开始期待明天。
她是在消亡时刻陪他到最后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参与死亡“仪式”,把尊重和惦念献给他的人。
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直到那双唇瓣落于眉间,直到那个轻吻刻在心上。
——砰。
不,还不够。
他还没能体会父母的感受,还没为他们做过什么。他想回应他们的爱,让他们也能感受那种不需要付出就能感受到的温柔。
——砰砰。
还不够,当然还不够。
他不能扔下纳维独自一人生活。他还想看到伤害纳维一家的人得到惩罚,想看到纳维放下过往,和弗格小姐迈向幸福的未来。
——砰砰砰……
如果以上那些都来不及实现了,那就让这一刻久一些,再久一些。
久到这场幻梦可以重来,他能再见一次深爱他的父母,再听一次纳维的唠叨……再感受一次她的存在。
胸口那阵沉稳的声响十分陌生,陌生得令人无措。
他恍惚着睁开眼,泪水在颤抖中滑落。
痛苦、遗憾和不甘,喜悦、庆幸和满足。他无法表达这种心情,但是,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
而他眼中的情绪,沐恩也确确实实捕捉到了。
可是心底这丝希冀和惊喜不敢雀跃。她太怕现实会击碎眼前的一切。
“索兰达,你……”她很轻很轻地问,“你是不是……”
话还没问完,索兰达忽的坐起身,攥紧她的手把她拉入怀中。
一个是源于生命的心跳,一个是源于情感的心跳。明明在两个不同的胸腔里跃动,却跃出了同样的庆幸与感动。
“现在,我终于能说出口了。”
索兰达收紧双手,像是渴望把她的心跳一并收入胸膛。
“这一生至此,能为父母所爱,有朋友相陪……还能与你相遇——我真的,真的很幸福。”
许是情绪陷得过深,直到索兰达站起身来,沐恩的心底依然酸涩,泪水一滴又一滴凝在眼角。
索兰达顾不得体内残留的剧痛,凑到她跟前安抚:“对不起,都怪我不好吓到了你。别难过,你不要为我难过,好不好?你看我这不是……”
他摊开双手,试图展现自己安然无恙。可是一低头,满身的血污像是要把他们锁进方才的痛楚里。
索兰达连忙施法,把这些将死的痕迹抹去,然后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劫后余生固然值得庆贺。但是她真的笑不出来。
因为痛苦就是痛苦,无论结局是好是坏。
索兰达见她的脸色还是很难看,有些无助地敛了笑容。
“沐恩莱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为我难过。”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用玩笑似的语气说,“因为就算我死了,也是能复活的!”
好一个复活。
看来这家伙的小命是捡回来了,但是脑子好像还没有。
沐恩陷入了无语的沉默,眼中的阴霾也散了几分。
索兰达见这招有效,凑上前继续道:“本来我也是不信的。但是我们的历史中真的有这种‘奇迹’的记载。”
……真没想到精灵这种长寿命物种,也会抱有死而复生的幻想。
她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只是好笑地望了他一眼。
“说来听听。”权当是听个笑话了。
看到沐恩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索兰达来了兴致,故作深沉地讲述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几只巨龙栖息在尚未化形的精灵石附近,分享了此地充盈的魔力,导致那些精灵早早失去了生命……”
为了挽回这个失误,神秘的巨龙联合当时的精灵公主一起,施展了一种十分强大的未知魔法,重新唤醒了那些意外逝去的精灵石。
不过,精灵公主因为魔力耗尽而消亡,神秘巨龙就把她埋在了她生前最爱的森林中,从此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许多年过去,当精灵王族走向没落之时,那位精灵公主从已逝的精灵石中化形归来,重新团结了族内力量。
“不仅如此,她还找到了隐居的神秘巨龙,联结了我们两族的力量,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听到这里,沐恩不禁撇撇嘴。这些都不是重点吧。
“所以,把逝去的精灵石埋起来,就能复活了?”她只好自己取出关键信息,用一副看你扯淡的表情问着。
索兰达点点头,然后十分认真地纠正:“准确来说,是埋在魔力充盈的地方,比如我们的森林里。”
那要这么说,人类也能复活。沐恩在心里碎碎念。把死去的人埋在墓地里,好几年后他们就会重新投胎。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信吗?”索兰达气呼呼地叉起腰。
信了就有鬼了。不过以她对非人种族的了解,如果此时开口否定,恐怕这家伙会喋喋不休到她相信为止。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跳过中间步骤。
“我信,我信总可以了吧。”沐恩用哄小孩的语气敷衍着。
“那你要答应我。”索兰达俯下身,无比认真地望着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为我难过了。”
她对上那双单纯而明媚的赤瞳,好奇地问:“你不想让我记住你了吗?”
“没有!我只是……不想成为你难过的理由。”
闻此,沐恩忍不住笑了笑。为他的温柔,也为他的天真。
“可是,索兰达。”
过往种种在心中沉淀,给她的笑容染上了复杂又迷离的色彩。
“记住一个人,就意味着你会为他开心,也会为他难过。”
二人回到小屋时,纳维和弗格小姐已经清醒,公爵坐在他们身侧,三个人似乎正在和解中。
沐恩转向书桌前的亚里艾斯,问:“既然他们醒了,怎么不来叫我?”
亚里艾斯没有回应,直接把头一扭,像个赌气的孩子。
心情不好吗?沐恩不明所以,只想着再问怕是惹他更不高兴,叹了一声就去询问纳维和弗格小姐的伤势了。
她走了,索兰达倒是踱了过来。
“就算刚刚你都有看到,也不该不理她吧。”
好像是不该,因为逻辑上说不通。
他只是在去找她的时候,看到她吻了索兰达的额头,然后就不想理她了。
为什么呢?
索兰达躬下身来,凑到他跟前道:“让我猜猜,你是喜欢她吧。”
他的金瞳闪过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平静,淡漠的目光转向了索兰达。
“喜欢是什么?”他茫然地问。
“喜欢就是渴望占有和无意识的靠近。”
亚里艾斯皱了眉:“我们一族不需要占有,也从来不会靠近什么。”
“你就嘴硬吧,亚里艾斯。”索兰达耸耸肩,浅浅地笑道,“等到哪一天,我在她的心里也占了位置,你就会后悔了。”
另一边,弗格小姐最先看到了走来的沐恩。
“德拉贡小姐,你回来了。”
沐恩颔首致意,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弗格小姐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已无大碍。沐恩又询问起纳维的状况。
不过纳维并不在意自己,而是满眼担忧地望向索兰达。
“索兰达,你怎么样?”
索兰达闻声走到床边,笑着回:“我很好,纳维,你不用担心。”
这一笑,把纳维和弗格小姐都看愣了,一副怀疑索兰达吃错药的表情。可是见他如此,他们又觉得不必多问,面面相觑了一会也跟着他笑了。
年轻人依然笑得出。可是公爵的表情始终阴沉而苦闷。
“你叫索兰达,是吗?”他幽幽地站起身,对着曾经瞧不起的男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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