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疏白小的时候,挚友晏斯时的爷爷曾经夸他是个“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人,他听不懂,让晏爷爷解释。晏爷爷说,意思是夸他不管识人还是断物,都能洞悉本性,不为外界的评价或者矫饰所迷惑。
所以在闻疏白的视角,人不是以性别、阶层、地位来划分的,而是依照本性的好坏,本性很好的人,哪怕行事怪诞、言语无羁,他也觉得无伤大雅。因为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包容,他身边聚集了一堆脾性迥异的好朋友。
分班之前,“盛灵姿”只是一个符号,一个高踞榜首,好听也好看的符号。
分班之后,他听见关于盛灵姿的评价,都是“优秀自律,但有点高傲,很难接近,感觉有点瞧不起人,情商也不是很高”。
只看表象的那些人,他们永远没机会知道,盛灵姿其实有这样鲜活有趣的一面。
以至于闻疏白会觉得,能被盛灵姿阴阳怪气地骂两句其实是一种殊荣。
所以他一点不恼,反而又忍不住笑起来:“那班长你喜欢听谁的歌?”
盛灵姿正要回答,桌上手机振动。
翻开,点开收件箱看了看,沉默一霎:“我要回去了。”
“哦……”闻疏白扯下耳机站起身,走到窗边去看了看,“没下雨了。”
“……嗯。”
盛灵姿不再说话,把文具袋和试卷收进书包,又开始清理茶几上残留的食物。
闻疏白走过来抢走她的工作:“我来,你去穿衣服吧。”
盛灵姿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套上身拉拉链。
她觉得自己在穿的是一具铠甲,不然怎么会这么重。
房间收拾干净,两人一齐出门。
闻疏白关上门,热气隔绝,楼道的凉风回袭。
盛灵姿去推车,闻疏白抢先一步。
雨已经停了,潮湿的冷风一阵一阵刮过,吹得叶上的雨滴扑簌滚落,夜晚在沉默间更加寂静。
两个人一直没说话,直到到了小区门口,闻疏白才顿步开口:“要不要送你回去?”
盛灵姿摇头。
“住得远吗?”
“还好。”
盛灵姿伸手,自己掌住了车把手,闻疏白顿了一瞬,把手松开了。
“我就从这里骑回去。”盛灵姿说,“你也回家吧。”
“嗯。”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盛灵姿“嗯”了一声,扶正车头,正要蹬上去。
闻疏白忽然上前一步。
盛灵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本能停住动作。
闻疏白抬手把他脖子上随意绕了一圈的灰色围巾取了下来,往她后颈上一搭。
盛灵姿愣住。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围巾已经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松散的结。
羊绒围巾温暖地掖进了衣领,像是屏蔽寒风的柔软堡垒,足够使她毫无失温地抵达目的地。
“第一名别感冒了。”闻疏白声音带笑。
退后一步,又说:“以后还有不能回家的情况,跟我说一声,这里随时可以来。”
最后说:“骑车小心。拜拜。”
盛灵姿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拜拜”。
一直骑出去一公里,那种心悸得好像胸腔里遭遇了一场地震的震荡感,还在继续。
她在路口处停了一下,用手指抹掉了被风吹出来的眼泪,不想让它砸下来打湿干燥温暖的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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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区楼下,停好车,盛灵姿取下围巾,整整齐齐地叠好,藏进了书包,这才上楼。
詹韵如已经洗过澡了,穿着厚实的黑色法兰绒浴袍,坐在镜子前护肤,哼着歌,看来心情极好。
她今年38岁,却似开到最盛的红玫瑰,浓烈馥郁,风情如泼洒的葡萄酒,一颦一笑都会从眼角溢出。
眼睛不瞎的人,都会承认詹韵如是个足以和明星媲美的大美人。
可惜命不好。
年幼父母双亡,被伯父家收养。伯父母为人厚道,对詹韵如视如己出,她也算走出阴霾,过了一段衣食无虑的日子。
变故发生于她十六岁。
家里用电不当,引发火灾,睡梦中的她被伯父家的堂兄詹朋兴背出火场,她毫发无损,但詹朋兴的脚被烧掉的梁木砸烂了,半边脸也被火烫毁。
詹朋兴有个女朋友,在他跛脚毁容后就分手了。他本来做销售工作,形象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形象没了,于是工作也丢了。
堂兄救了她的命,保全了她的一切,但从此以后,堂兄的前程,也就成了她前程的一部分。
二十岁,詹韵如认识了盛灵姿的父亲盛文斌。盛文斌父亲是国企骨干,母亲是中学教师,这样的家庭背景,根本不可能同意他娶一个外地来的,家境又这样寒酸的姑娘。
盛文斌哪管父母同意不同意,说娶就要娶,被父母赶出家门也在所不惜。
两人在外单独租房,有情饮水饱。而当起初的激情消退,矛盾也就渐渐暴露。
盛文斌薪水不高,养一家三口本就有几分左支右绌,而詹韵如还要抠出来一部分,去供养无家无业的詹朋兴。
婚姻在频繁的争吵中勉强维持,最后终结于盛文斌出轨。
盛家重新接纳了“浪子回头”的盛文斌,火速为他找了个门当户对的新妻子。
孩子盛家当然不要,拖油瓶一个,只有每月最低标准的抚养费,如数打到账上。
詹韵如空有脸蛋,无技傍身,离婚后的唯一出处,只有再婚。
人一着急,就会被利用,好几个男的花言巧语将她吃干抹净,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没付出除了钱财之外的任何代价。
只有其中一个,被詹朋兴找人揍了一顿,才算是替詹韵如出了一口气。那之后詹韵如就更信赖詹朋兴了。
后来,詹韵如终于谈上了一个靠谱的男人。
那男人姓孙,是个记者,在电视台工作,为人正派,称得上是谦谦君子。他甚至还出钱请詹韵如去学做糕点,好叫她平常有点事做,而不至于天天混迹于牌局。
盛灵姿一度以为这位孙叔叔,会成为自己的继父。
直到詹朋兴把人打伤,孙叔叔出面帮忙摆平,又最后给了詹韵如一笔钱,和她分手。
那时候盛灵姿九岁,但已经预料到詹韵如这辈子也不可能过上她幻想的那种好日子。
她的懒惰和詹朋兴的贪婪就像个漏斗,任何好运流向他们都会漏得一滴不剩。
盛灵姿相信詹韵如是真爱过孙叔叔的,因为他们分手以后,她把做糕点的课程上完了,还去一家糕点店里上了三个月的班,似乎想要通过洗心革面的方式,挽回这段感情。
但孙叔叔因公被调出国了,半年后谈了新的女朋友。
那之后,詹韵如就完全屈从了好逸恶劳的本能,交有钱的男朋友,等到互相厌倦,分手,再找下一个。
起初年轻,谈的人也都是平头正脸的年轻男人,后来上了年纪,就只能从那些更上年纪的有钱的老板里面找,谈吐和长相就更顾不上了。
而当找过一个已婚的,以后再给人做外室,好像也没了什么心理障碍。
底线就这样一步一步突破。
所以家里的生活,总是好一阵歹一阵,每当詹朋兴替詹韵如找到一个“新老板”,他们就会过上一段纸醉金迷的好日子,老板腻了,再也不来了,他们就开始吃糠咽菜,直到找到下一个。
詹韵如也没什么储蓄的习惯,钱一拿到手,一部分给詹朋兴,另一部分拿去买漂亮衣服、买化妆品、做高昂的美容项目。
前一阵让詹韵如整日借酒浇愁的“韩老板”已经是过去式了。
她刚攀上了一个“杨老板”。
杨老板发迹前爱而不得的初恋和詹韵如长得很像,所以他很舍得花钱讨詹韵如欢心,衣服、包包……要什么买什么,10月上市的新款手机一买就是两部,一部给大人,一部给小孩。
验证了杨老板的实力,詹韵如总算舍得给一点甜头,于是今天洗手作羹汤,请杨老板来家里吃饭。
今天必然收获颇丰,不然詹韵如不会这样高兴。
盛灵姿环视一圈,餐厅桌上盘子还没收,地上有洒落的红酒液。茶几上厚厚一叠红色纸币,旁边一个双龙抱珠的浮雕打火机,可能是杨老板落下的。
“姿姿,帮忙把碗洗了。”詹韵如声调轻快地吩咐。
“……好。”
“我是不是上个月忘给你生活费了?”
“嗯。”
“茶几上有钱,你自己数10张吧。”
心情好的詹韵如,比谁都要温柔。
盛灵姿起初还会劝——做女儿的好像天生会对不幸的母亲,抱有拯救的使命感——劝她找正经工作,劝她以后别给詹朋兴钱了,劝她有钱的时候把钱存起来,劝她找到一个稍微靠谱一点的就好好把握不要总把人当纯粹的提款机……
后来发现没有用。
盛灵姿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数钱的时候还是被一种深切的耻辱感凌迟。
她现在没办法,她要吃饭,要活下去。但等以后靠自己挣了钱,她数过多少张,就会还给詹韵如多少张。
她面无表情地把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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