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延陀离开长安的第十日,午时。
日光尚烈,带着初秋特有的、白晃晃的锋芒,穿过崇仁坊邻近东市一带略显喧嚣的街巷,在道旁一家不起眼茶肆油腻的竹帘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竹帘后,一道裹着灰扑扑、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粗麻毡袍的高大身影,如同被风沙侵蚀过的石雕般,悄然伫立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他卸去了所有象征突厥特使身份的狼头肩徽、华丽绶带与宝石饰物,发髻只用一根最普通的牛皮绳草草束着,几缕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眉梢、鬓角乃至浓密的眼睫上,都沾着陇西道特有的、粗砺干燥的黄色沙尘。袍角下摆甚至有几处不甚明显的、已经发黑板结的暗红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混着尘土。他显然是一路未曾停歇的亡命疾驰,甚至可能经历过激烈的搏杀,才赶在骨咄禄可汗派出拦截的、由最精锐的附离(突厥可汗侍卫)组成的骑兵队彻底锁死道路前,伤痕累累地折返回这座他本应永远离开的城市。
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旧锐利如草原鹰隼,此刻却死死锁在斜对面那座巍峨的太平公主府邸一扇平日少有人走的侧门,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不惜与兄长彻底决裂、拼死挣脱也要折返的急切,有对同母兄长暴怒与部落压力的沉重负担,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想在彻底消失前(或许下一刻,兄长的追兵或处决令就会到来,又或许,他将不得不与血脉相连的兄长兵戎相见,直至一方倒下)再看那人一眼的执念——他本以为,这只是永别前最后贪婪的一瞥。
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窦娘子在两名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迈出高高的石阶。她今日的装扮与平日大相径庭,未着便于骑射的胡服或利落的窄袖襦裙,只穿了一身料子极为柔软、剪裁特意放宽了许多的杏子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颜色素净得近乎低调。然而,最令帘后那石雕般身影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的,并非衣着,而是她行走的姿态与那微妙的身形变化。
素日里,窦娘子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轻快飒爽,带着将门虎女的利落。可此刻,她下阶时格外缓慢、谨慎,一手轻轻搭在侍女坚实的小臂上,借着力道,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虚虚拢在自己依旧平坦、但细看已隐有圆润弧线的小腹之前。那原本被骑装革带束得纤细柔韧、充满力量的腰肢,在宽松襦裙的遮掩下,依旧能看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微微的、充满保护意味的隆起与弧度。那不是丰腴,而是一种初初显怀、带着崭新生命分量的、小心翼翼的姿态。
当她行至阶下平整处,手中把玩的一柄精巧的缂丝团扇似乎未拿稳,悄然滑落。她几乎是本能地、自然而然地想要俯身去拾,却在弯腰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明显地一顿,仿佛腹部传来某种不容忽视的牵拉或提醒。随即,那只原本只是虚拢在腹前的手,迅速、明确、以一种绝对保护者的姿态,稳稳地、甚至带着点紧张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五指微微收拢,仿佛在护卫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然后,她才调整重心,以一个极其缓慢、明显避免挤压腹部的、略显笨拙的侧身姿势,艰难地、慢慢地够到了地上的扇子。
这个细微的、充满了母性本能、身体记忆与无法伪装的变化动作,如同最精准也最残酷的狼牙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洞穿了竹帘后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抽气声。“咔嚓!”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指节过度用力攥紧粗麻布边缘而发出的脆响。阿史那延陀那因长途跋涉和不久前才经历过的、与兄长派来“请”他回去的精锐附离的激烈搏杀而皲裂出血口的大手,死死攥着油腻的竹帘边,指节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额角、颈侧乃至手背上的青筋都在瞬间绷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胸膛剧烈起伏,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震惊。排山倒海的震惊。怎么可能?那一夜……昆明池畔,芦苇深深,月光下的抵死缠绵……难道……?
狂喜。如同草原最沉寂的荒原上骤然燃起的燎原大火,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维。他的血脉!他与她的……骨肉!在这座他可能再也无法踏入的城池里,在她的腹中,悄然孕育!
后怕与自责。这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恐惧与自我谴责淹没。他走了!他竟然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被兄长强行带离!如果他没有拼死击倒数名附离,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近乎绝望的心偷偷折返……他是不是就要永远错过这个事实?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就像草原上那些失去了雄鹰庇护的孤雁?不!
“她怎么敢……”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一个世家贵女,未婚先孕,对象还是他这样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被族人与唐廷都视为“麻烦”的突厥特勤……她怎么敢留下?她怎么敢如此平静地走出来,仿佛只是寻常散步?但下一秒,另一个更清晰、更理所当然的念头,伴随着她护住小腹时那坚定而温柔的动作,狠狠击中了他——“她当然敢!她是窦娘子!” 是那个能与他并辔驰骋、纵论兵法、骨子里流淌着平阳昭公主般刚烈与主见的血脉的嫡女!她不是需要攀附乔木的丝萝,她本身就是一棵能经风雨的树。
目光死死钉在窦娘子被侍女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步缓慢却平稳地走回府门的背影上,那背影在他眼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属于孕育生命的柔和光晕,却也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灵魂剧颤。那里面翻腾的震惊、狂喜、后怕、自责,最后统统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脊背压弯的、名为“责任”与“必须去做”的决绝力道。他回来,本是想做最后的、悲壮的诀别,然后去面对兄长的怒火,甚至可能是兄弟相残的结局。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必须做些什么。立刻,马上!为了她,也为了那个尚未降生、却已牵动他全部神魂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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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宵禁鼓响尚有半个时辰,天色将暮未暮,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挣扎着不愿褪去。
刘皓南书房的门,被一阵近乎粗暴的、毫无章法可言的急促叩响所震动,那力度不像是求见,更像是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不待里面传来“进”字,厚重的楠木门已被一股蛮力猛地从外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阿史那延陀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浓重的、尘土、汗液与新鲜血污混合的粗粝气息,踉跄着扑入书房。他额角一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鞭伤,或是刀背重击的痕迹,赫然在目,边缘还沾着沙砾与干涸的血痂,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身上那件粗麻毡袍有多处裂口,左肩处一道裂口尤深,隐约可见其下包扎后又渗血的麻布,右臂袖口更是被利器划开长长一道,随着他单膝重重跪地的动作,裂口处渗出的暗红色新血,在书房沉静而明亮的烛火与窗外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他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象征勇武与部落传承的古老狼牙坠,随着他倾身向前的动作,“铛”地一声,重重磕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发出沉闷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响声。
他抬起头,目光如两块燃烧殆尽的炭火,直直射向端坐案后、面色沉静的刘皓南。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长途奔袭的疲惫、挣脱羁绊的伤痕,但更深处,是一种斩钉截铁的、以生命与全部尊严为祭的决绝火焰。他的声音因干渴、失血、疲惫与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
“我,突厥阿史那氏,延陀!”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灼伤的喉咙里挤出,却清晰地震动着空气,“以我族世代供奉的天狼神之名,以我母亲,尊贵的草原可敦,赐予的血脉起誓!”
他一手死死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沾满尘污血迹的心口,另一手仍撑着案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颈间的狼牙坠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晃动:
“我兄长……可汗的附离,几乎将我绑回了草原。但我挣脱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他眼中血丝密布,情绪激动,但话话却异常清晰“……我以我阿史那氏先祖的荣耀、以蓝突厥的上天(腾格里)与庇佑我部的狼神之名立下血誓!”
他一手死死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沾满尘污血迹的心口,另一手仍撑着案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颈间的狼牙坠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晃动:
“我兄长……可汗的附离,几乎将我绑回了草原。但我挣脱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他眼中血丝密布,情绪激动,但逻辑却异常清晰,“我在草原有自己的部众,有自己的牛羊和草场! 我已快马加鞭返回部落,用我特勤的权柄,安顿了最紧急的雪灾,稳住了我的族人!我向永恒的苍天与不灭的狼魂起誓,待我的族人、我的牛羊,安然渡过今年最酷寒的白灾,我必立刻迎着东风折返长安!亲自来接她,接我的女人,和我阿史那延陀的骨血!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是兄长的金刀指向我的胸膛,还是部落长老的指责如风雪刮骨,或是长安城高墙后的暗箭!无论要付出血的代价,还是火的考验!”他字字如铁,砸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上,带着回响:
“若违此誓,叫我魂灵永世漂泊,困于瀚海最孤寂的荒烟,受尽风沙蚀骨、烈日焚心之苦,不得归乡,不得往生,子嗣断绝,血脉不存!”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誓言已出,再无转圜,只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胸膛因激动和伤痛而剧烈起伏,那枚象征他突厥副使身份、此刻却染满尘污与暗红血渍的金狼符牌,在他腰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折射出黯淡而执着的光。
刘皓南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从对方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衣袍上多处裂口与渗出的新鲜血迹、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紧攥的拳头,移到他腰间那枚染血的金狼符,最后,落在他那双燃烧着不容错辨的、近乎悲壮的真诚、痛苦、与破釜沉舟般担当的眼睛里。
恍惚间,眼前的草原汉子,与记忆深处某个同样倔强、却更加孤立无援的身影——现实中,那个在得知有孕后,只能被悄然送回天波府,独自面对杨家上下或明或暗的审视、非议与流言蜚语,承受着北宋礼法与家族压力的年轻女将(杨排风)——诡异地重叠、对比。
同样是意外,同样是孕育。一个(窦娘子)出身高门,有家族可依,有底气决断,甚至能从容安排;而另一个(杨排风)……她只是天波府一个出身卑微的烧火丫头,即便后来崭露头角,在那等级森严的将门,一个未婚先孕、且怀的是“北汉余孽”、“辽国国师”骨血的女子,将面临何等压力?她甚至可能被软禁在府中偏僻院落,承受着比窦娘子多千百倍的眼刀与唾沫,独自吞咽苦果。而他耶律皓南,当年在做什么?在潜心炼他的天门阵,在谋划他的复国大业,何曾回头看过她一眼?问过她一句?直到六年后,他才知晓那个孩子的存在……
一股尖锐的、迟来了多年的隐痛与愧疚,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刘皓南的心脏。如果当年……如果在那之后,他能像阿史那延陀此刻一样,哪怕只是回头去看一眼,去问一句,去承担一点……或许,他与杨排风,与那个他甚至迟了六年才得以相见的孩子,结局都会不同。可惜,没有如果。他当年眼里只有天门阵,只有复仇,只有那遥不可及的复国幻梦,他将那份情缘与可能的重担,轻易地抛弃在了身后。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阿史那延陀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与墙角铜漏单调而永恒的滴水声,声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沉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公主府西苑,靠近后园围墙处,有一处僻静的别院。原是前朝某位郡公静养之所,地下引有骊山支脉的温泉水,经年不竭,地气最是暖融祥和,于安胎养身……颇有裨益。一应物事,都是齐备的。”
他没有说“准”或“不准”,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问“你如何保证”,甚至没有对窦娘子本人的意愿做任何预设,尽管他或许已从太平处知晓。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去处,一个可能的、温暖的庇护所。所有的应允、接纳、乃至那份不便明言的关照与成全,都已在这平静的话语之中。
阿史那延陀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燃烧的炭火仿佛被注入了清泉,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了狂喜、感激与如释重负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几乎要灼伤看着他的人。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再次重重地、以额触地,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庄重、最虔诚的谢礼。一切言语,在此刻,在这份无声却厚重的接纳与安排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额头的伤口因这用力的触碰再次渗出血丝,混着灰尘,沾在了光洁的地砖上。但他浑不在意,仿佛这微不足道的疼痛,与他此刻心中那块巨石落地、终于找到方向的充实与决绝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踉跄起身,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里有承诺,有感激,更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然后转身,拖着伤痕累累却异常挺拔的身躯,再次没入即将降临的暮色之中。他必须赶在追兵或兄长的最终裁决到来前,为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杀出一条血路,或者,准备好面对兄弟之间最不愿见到的结局。但无论如何,他已有了必须回去、也必须再回来的理由。
是夜,寝殿。
鎏金博山炉中最后一缕沉香悠悠散尽,只余清浅月光透过鲛绡帐,在室内流淌。刘皓南为太平卸下那支繁复的九鸾衔珠金钗时,动作比往日更加缓慢,甚至带了几分珍而重之的凝滞。指尖流连过她颈侧温热的肌肤,感受着其下平缓流淌的血液,与鲜活蓬勃的生命力。这温暖、真实的触感,与白日阿史那延陀那染血的誓言、决绝的眼神,以及更深层记忆里那个孤独无依的剪影,在他心中反复冲撞,激荡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引她就寝,而是直接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相对盘坐在宽大的锦榻中央。两人足心紧密相贴,膝头自然交叠,形成一个稳固而亲密的支撑结构,正是《洞玄子》图谱中所载,最利于气息交融循环的“鱼翔浅底”之态。两人的脊柱随着呼吸,如同水中游鱼摆尾般,自然而然地微微弯曲、律动,额间轻轻相抵,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温热而亲密。
太平正觉这姿势新奇,带着几分道家的玄妙,忽觉一股温润醇和、如三月春溪般的暖流,自刘皓南紧贴她掌心的“劳宫穴”源源渡来。那暖流并不急切,而是沿着她腰间“带脉”的走向,缓缓地、耐心地环行三匝,所过之处,带来熨帖的暖意与微妙的酥麻,恰似春日消融的雪水,漫过干燥的堤岸,浸润着每一寸土地,滋养着女子最根本的阴脉气血。
她不禁从鼻间逸出一声舒适的轻哼,眼睫微颤,带着笑意低语:“阿绍今日这‘鱼翔浅底’……怎的像是专门为了滋养阴脉、固本培元而设的?手法这般……细致周到。” 她博览杂书,对道家导引、房中养生之术并非一无所知,隐约察觉到这手法似乎过于“滋补”,且隐隐有针对女子胞宫调理之意。
刘皓南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进她带着疑惑与慵懒笑意的眼底。那目光幽深,似有万千情绪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下一刻,他手臂骤然发力,腰身一拧,就着两人相连的姿势,流畅而稳固地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
变势为“江潮叠浪”!
他自身向后仰卧,成为她最坚实的依托之“榻”,令她伏趴于自己胸膛之上。两人四肢如波浪层叠、云卷云舒般自然交缠,形成一个极其亲密、却将重量巧妙分散的支撑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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