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光影斜斜穿过茜纱窗,在书房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浮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刘皓南静立于十丈高的紫檀木书架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却沉静如渊。他指尖拂过一册《黄帝阴符经》的楮纸封面,纸张触手温润坚韧,墨香混着陈年书卷特有的气息。翻开,书页间赫然夹着一张泛黄的、以极细墨线绘就的“斗转星移”阵法图,旁有朱砂小字批注,笔力遒劲,风骨嶙峋,正是袁天罡亲笔——这并非幻境虚造,而是他从书阁深处尘封的秘匣中寻得的真迹残片。谁能想到,一代玄学宗师推演天机、布阵演星的秘本,此刻竟成了他在这诡谲幻境中,调理因强施禁术追溯自身(北汉刘氏皇孙)沙陀血脉之秘、而遭李淳风所设星衍大阵反噬所成内伤、艰难修复丹田经络的依凭。他将呼吸节奏调整得极其缓慢悠长,暗合图中星斗运行轨迹,感受着胸腹间那股因血脉逆冲、禁制反噬而留下的、如星火灼烧经脉般的刺痛,在古老阵图的引导下,一丝丝被抚平、归位。
沉香木书架的阴影浓重如墨,将他半边身形笼罩。刘皓南以银针蘸取研磨细腻的朱砂,在一卷《太白阴经》的残破边页上,仔细标记着复杂的人体经脉走向与气血流转关窍。自踏入这真假难辨的幻境,那因强行追溯自身沙陀刘氏可能潜藏的血脉之秘、触动李淳风所布守护大阵而遭到的反噬,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根基。然而,这危机四伏的公主府,却也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疗伤的宝库。他竟在成玄英亲笔注解的《道德经》抄本“冲气以为和”篇章的字里行间,寻到了一段极为精微的、关于调和体内阴阳冲突、导引先天一炁修复受损经脉的秘法,与袁天罡的星图隐隐呼应。他每夜子时,于庭院僻静处,按北斗方位趺坐调息,引动这幻境中虽虚妄却充沛的天地灵气(或许是布阵者力量的一部分),受损枯竭的丹田竟如久旱逢甘霖的枯木,渐渐萌发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他在刀尖上行走,一边如饥似渴地从这些珍贵的唐代原典中汲取养分、修补己身,一边又必须将这些疗伤举动,完美隐藏在“驸马薛绍”日常读书、处理公务的合理外衣之下。
李尚宫垂手侍立在寝殿珠帘外,向正在用纤细指尖拨弄一套水晶七巧板的太平公主低声禀报,声音清晰却恭谨:“启禀公主,驸马卯时三刻于西苑练枪,辰时正乘马车入兵部应卯,午后未时返回,便一直待在书阁,校勘公文,翻阅典籍,直至戌时方歇。”太平捏着一块棱角分明的水晶,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棱角上摩挲,目光却有些飘远。她想起七日前,揽月轩中那个汗水淋漓、□□、滚烫的脊背紧紧贴在她掌心的夜晚——那种鲜活、霸道、近乎掠夺般的炽热,与眼前这个作息规律、言行合度、连她新裁的、那袭石榴红联珠纹绞缬绸裙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薛绍”,判若两人。这种无端的、刻意的、找不出任何错处的冷淡与疏离,比直接的厌恶与抗拒,更让她心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憋闷。
英王府韦孺人(即英王李显宠妃韦氏,太平公主的嫂嫂)踏雪来访那日,怀里揣着的鎏金翔鹭纹铜手炉,镂空的网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坐在铺着厚厚貂绒的坐榻上,捧着热茶,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书阁雕花长窗上映出的、那个伏案疾书的挺拔侧影,对太平轻笑,声音带着世家贵妇特有的、绵里藏针的调子:“薛驸马如今这般勤勉克己,醉心公务,倒衬得我家王爷(指英王李显),越发像个只会清谈宴游的闲人了。”她顿了顿,抿了口茶,“听说他前日呈给兵部的那份《驿传改制策》,条分缕析,切中时弊,虽只是弓弦司主事的分内之务,却连素来严苛的李尚书都在朝会后私下赞了一句,‘颇得李卫公兵法运筹之要,后生可畏’。也难怪当年陛下 那般看重,为妹妹择了这门佳婿。” 她言语间,将薛绍的“勤勉”与李显的“闲适”对比,又提及高宗李治的赏识,语气微妙。
太平正以一根银簪,漫不经心地拨亮琉璃盏中的灯花,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灯火随之摇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嫂嫂说笑了。不过是些案牍劳形的琐事,值当什么。陛下不过是看他家世清贵,人还稳重罢了。” 她将“稳重”二字,咬得微重,似在强调,又似在咀嚼。
“案牍劳形?”韦孺人放下茶盏,拿起丝帕按了按唇角,笑容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殿下可莫要小看了这案牍。案牍也能成事,于无声处。”她抬眼,目光仿佛能穿透窗纸,看清里面那个人,“长安城里,谁不赞薛驸马风仪出众,允文允武?殿下若总这般……由着他埋首公务,不闻不问,只怕外头那些眼睛,都盯着这‘主事夫人’的位子呢。这般的佳婿,可是稀罕物。” 她巧妙避开了“龙章凤姿”这等可能引人生疑的僭越之词,但“风仪出众,允文允武”的夸赞,在此时语境下,暗示之意已足够明显,更将话题引向了“外头那些眼睛”,暗指薛绍的出众可能引来觊觎,言语间,既捧了薛绍,又隐隐刺了太平的“不闻不问”。
太平眼波未动,只将那水晶七巧板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外头的眼睛,自有该管的人去管。嫂嫂今日来,就为说这个?”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唯有更漏滴答。锦衾厚重,翻涌如潮。太平公主睡相素来不甚安稳,此刻中衣的系带已散开大半,露出一截莹润的肩颈,温软的足心无意识地蹭过刘皓南的膝窝,带来一阵酥麻。刘皓南几乎是瞬间惊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肌肉绷紧,欲不动声色地抽身避开,却被她一个翻身,整条手臂压住——这迷糊中寻找依偎、喜欢贴近热源的睡姿,分明是杨排风夜难成寐、缺乏安全感时的习惯!
“太……”他险些脱口唤出那个深藏心底的名字,齿关猛地咬紧,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硬生生将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指尖在黑暗中颤抖着抬起,在距离她裸露腰肢半寸处骤然停住,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轻柔地将滑落至她臂弯的丝绒锦被,一点点拉高,仔细拢回她的肩头。清冷的月光浸透轻薄的鲛绡帐,洒在她沉睡的侧颜与颈间,那里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月光下如清晨荷叶上的露珠,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起伏,每一寸细腻的肌理,每一道柔和的曲线,都在无声地挑战、拷问着他连日来借助道藏兵书苦修、强压下的定力与克制。
某日,他因兵部事务结束得早,提前回府。穿过三重寂静的月门,行至西跨院专为幼童开设的“幼学斋”外,隔着雕花木窗,见太平正执着“薛崇简”(刘朔)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认《急就篇》上的字。在太平被篡改的认知中,眼前是她六岁稚子临帖描红的天伦之乐;而在刘皓南刺痛的双眼中,看到的却是身形明显抽条、肩背已隐隐现出成年男子轮廓的十五岁少年,被强按在矮小的童子书案前,握着对他来说过于短小的毛笔,笨拙地描着“急就奇觚与众异”的笔画。那少年手指关节分明,却不得不蜷缩着握住那支小儿习字的短笔,喉间挤出童谣般清脆的诵读声:“汉地广大,无不容盛……”可那声线,分明已处于变声期的沙哑边缘,强行模仿童音,带着令人心酸的扭曲。
“阿爷!”少年(刘朔)瞥见窗外的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扬起属于“六岁孩童”的、刻意天真的笑容,跑过来拉他的衣袖,动作间带着这个年龄孩子特有的、但又因身体不协调而放大的笨拙与试探,“先生今日夸我念得比英王家重俊还流利!”
刘皓南喉头一哽,伸出手,本能地想如往常般拍拍儿子日益宽厚的肩膀,手伸到半途,却在太平含笑注视的目光下,硬生生转为僵硬的、将少年整个搂入怀中的拥抱——在太平看来,这是父子间再寻常不过的亲昵;而只有刘皓南自己知道,臂弯触及的,是少年已开始舒展的、骨骼分明的肩背触感。当他微微用力,试图将这“六岁”儿子如往常般抱起时,臂弯猛地一沉,那重量绝非幼童,让他手臂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沉,并非完全源于少年真实的体重,更是源于这荒诞绝伦的、横亘在认知之间的巨大鸿沟所带来的、心灵上的沉重撞击。
太平抬头,朝他盈盈一笑,目光温软:“薛郎你看,朔儿近日总嚷着腿酸,夜里有时还抽筋,怕是长得太快了,明日得让膳房多备些乳酪骨汤才好。”
刘皓南对上怀中少年(刘朔)低垂的眼帘下,那一闪而过的、属于十五岁少年被迫扮演稚子、尊严被践踏的窘迫与隐忍。他心如刀绞,却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对太平平稳道:“臣前日恰得了一方虢州旧坑的澄泥砚,石质细腻,发墨如油,明日便送来给公主试墨可好?”
他刻意忽略的,不仅是太平眼底那因“父子天伦”而漾起的、满足而柔软的水光,更是少年袖中,因极度隐忍而攥得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拳头。
那日后,刘皓南越发埋首书阁与兵部公务,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这日,太平终于按捺不住心底那股越烧越旺的无名火与憋闷,径直闯入了书阁。她进来时,刘皓南正在临摹褚遂良的《阴符经》,笔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注于笔墨之间。
“薛郎笔力倒是越发峻峭了,”太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慵懒的挑剔,“可惜,失之刻板,少了些……活气。”说话间,她已伸出纤纤玉手,猝不及防地抽走了他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宣纸。
刘皓南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连笔尖都未曾颤动一下,一滴饱满的墨汁悬在毫尖,将滴未滴。他缓缓搁笔,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然而,当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她因动作而微敞的衣领,瞥见那一小片莹润肌肤和精致的锁骨时,眸色骤然暗沉下去,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深海。他并未立刻回应她的挑衅,反而在短暂的沉默中,向前迈了半步。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男子特有的体温,瞬间侵入她的感官。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带着一种属于久居上位、惯于掌控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声音压得低而缓,字字清晰:“公主是嫌臣……近日太过规矩,失了趣味?”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反问噎住,脸颊微热,却强撑着迎上他的视线,咬牙道:“是又如何?”
刘皓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几不可察,却无端透出一种近乎戏谑的危险。他非但不退,反而微微倾身,薄唇几乎要擦过她泛红的耳廓,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声音低沉如耳语:“臣若……不想再‘失之刻板’,”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落回她强作镇定的眼眸,“只怕公主……承受不起。”
太平呼吸一窒,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住,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心头鹿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薛绍”——褪去了那层温文守礼的伪装,展露出近乎野蛮的侵略性和掌控欲,却又精准地停在她防线崩塌的边缘。
然而,就在她以为他会更进一步时,刘皓南却倏然后退了三步,拉开一个恰到好处、无可指摘的距离。他躬身一礼,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充满侵略性的低语从未发生,语气平稳克制:“公主见谅。只是礼制不可废,人言更可畏。臣既为驸马,自当谨守本分,为公主,亦为薛氏门风计。这字,还是虞体更合规矩。” 说罢,他从容地拾起被她丢在地上的那张字,看也未看,便收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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