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最浓的墨汁,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浸透了辽国上京皇宫那些在残阳下依旧反射着冰冷辉煌的琉璃瓦,将白日里的庄严与威仪,渐渐染上一层压抑的、暗沉的蓝灰色调。
兴平公主府,后殿寝宫。
铜镜前,兴平公主正对镜梳妆。她身上已穿好了一身为晚间宫宴准备的、极尽华丽的宫装,金线绣成的牡丹在玫红色的锦缎上怒放,裙裾逶迤铺开,如同一道流淌的、奢华而刺目的血河。然而,她的脸上,却毫无半分即将赴宴的喜悦,反而因为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而显得有些扭曲。
她的手,正将一枚造型精致、以纯金为底、点缀着翡翠与珍珠的—— 鎏金孔雀簪,狠狠地、几乎是用力掼 进了自己高耸繁 复的发髻之 中 ! 动作粗暴,带得发丝扯痛头皮,但她浑然不觉。
铜镜中,那张继承了辽国皇室优良血统、本该明艳照人的面庞,此刻因为愤怒与一种深刻的、被背叛般的羞辱感,而扭曲得有些狰狞。她刚刚得到的消息,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耶律皓南,那个她放在心尖上多年、甚至不惜为其剜心取血的男人,不仅悄然返回了盛京,竟然……还带着那个出身低微的宋国女人——杨排风!而且,他们竟然直接住进了先帝(辽圣宗)当年赐予耶律皓南的——那座位于皇城西侧、环境清幽、她曾无数次想要踏入、却始终被他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的旧邸!
“好个……‘烧火丫头’!” 她咬牙切齿,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恨而变得尖锐刺耳,“竟敢……踏进本宫踏不进的门槛!”
“砰——!”
手边一柄上好的羊脂白玉梳,被她狠狠摔在了光可鉴人的水磨金砖地面上,瞬间粉身碎骨!晶莹的碎片迸溅开来,在烛火下闪烁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
她霍然起身,看也不看满地狼藉,踩着那些尖利的碎片,猩红色的织金斗篷在身后卷起一道凌厉的弧度,如同一团燃烧着怒火与屈辱的风暴,径直冲向寝宫外!
“公主!公主不可!” 两名贴身侍女脸色煞白,急忙跪地阻拦,其中一人甚至不顾礼仪抱住了她的腿,声音带着哭腔颤抖道:“萧太后方才遣人传话……让您安心静养,……静待和亲西夏的旨意,切莫……切莫再生事端啊!”
“滚开!” 兴平公主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了那名侍女!侍女痛呼一声,翻倒在地。
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和亲!什么太后旨意!她只知道,那个地方,那座承载了她无数少女心事与期盼的宅子,竟被另一个女人捷足先登了!那是对她多年痴心最大的嘲弄与践踏!
她记得清清楚楚,多年前,耶律皓南因为天门阵反噬在那宅中养伤三月。是她,不顾公主之尊,日夜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她还记得,书房那张琴案下,她曾趁他不备,偷偷用金簪刻下了半朵并蒂莲……只是尚未完工,他便伤愈离开,再不允她随意进出。
而今,那个宋女竟敢……登堂入室!
猩红斗篷卷着北地夜间凛冽的寒风,如同一道血色的箭矢,掠过重重宫门与长廊,直奔皇城西侧那座她魂牵梦萦又求而不得的——旧邸
旧邸,书房。
与宫中的金碧辉煌、穷奢极侈不同,这里的陈设更多的是一种内敛的奢华与文人雅趣。紫檀木的书架,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的名家字画,无一不显示着主人曾经的地位与品味。然而,此刻,这些属于辽国权贵的痕迹,却与书案前那道身影格格不入。
杨排风一身宋式的素白绢衣,样式简洁,未佩任何钗环,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将长发在脑后简单挽了个髻。她正低头,将一束不知从院中哪棵枯树上折来的、姿态嶙峋的——枯梅枝,小心翼翼地插入一只同样朴素的粗陶花瓶中。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如水,仿佛身处的不是异国他乡的权贵府邸,而是自家寻常的庭院。
“轰——!”
书房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地撞开!寒风裹挟着夜的冷意与一道猩红刺目的身影,一同灌入室内!
烛火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杨排风插花的手,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她只是慢慢地将最后一根枝桠调整好位置,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小几边,伸手执起红泥小炉上正咕嘟冒着热气的紫砂壶,缓缓地、均匀地,将沸水注入面前两只早已备好的白瓷茶盏中。
水声淅沥,茶香随着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冲淡了些许室内骤然紧绷的气氛。
“久闻……杨门女将英姿,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
一道带着明显讥诮与冰冷敌意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兴平公主并未立刻进来,而是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下巴微扬,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室内这个素衣女子。她身上那件金线牡丹裙在烛光下流转着刺目的光泽,与杨排风的素白形成鲜明对比。她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一寸寸刮过杨排风的脸、身、乃至她身后那瓶枯梅。
“只可惜……” 她拖长了音调,唇边勾起一抹冰冷而恶意的笑,“这大辽盛京,到底不是你们宋国的天波府。不知……夫人可还习惯这北地的——苦寒?” 最后两字,她咬得极重,仿佛在强调某种无法逾越的鸿沟。**
杨排风此时已斟好了茶。她伸出手,将其中一盏茶,轻轻推至书案另一侧,那个显然是为客人准备的位置。然后,她抬起眼,平静地看向门口那位盛装而来、满身敌意的公主。
“劳公主挂心。”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没有丝毫被突然闯入者惊扰的慌乱,也没有因对方身份与敌意而生出的畏惧或讨好。“排风……随夫婿而行。”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淡然的理解,落在兴平公主因愤怒和急行而略显散乱的鬓发间,那枚摇摇欲坠的孔雀金簪上。
“何处为家,皆是……心安。”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无形的软刀,恰好戳在了兴平公主最痛的地方——她求而不得的“家”,对方却可以如此轻易地“心安”。
杨排风的目光并未停留,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着几分长者对晚辈的关切,虽然她年纪未必比对方大多少:“倒是公主,金枝玉叶,未来……远嫁西夏,风沙酷烈。”
“听闻……”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变得深邃,“李元昊近日……为炼邪阵,频频剜取活人心肺……”
“公主……还需多多保重才是。”
“你……!” 兴平公主脸色骤然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杨排风的话,不仅点出了她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更是一种隐晦而犀利的反击——你在这里为情所困、争风吃醋,可曾想过自己即将踏入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羞愤、恐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让她的理智瞬间崩断!她猛地冲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书案上那瓶刚插好的枯梅!
“你知不知道这宅子是谁赐的?!” 她尖声道,因为用力,枯梅枝上尖利的断口刺破了她柔嫩的掌心,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枯黑的枝干,“当年他在此养伤三月!是本宫!日夜侍药!衣不解带!”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泛起疯狂的水光:“就连他那颗心——!”
“是孟古大巫以‘童子心’秘术为他续命,而公主您……” 杨排风忽然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面前茶盏中清澈的茶汤,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缓缓画出一道圆润而诡异的弧线,恰好打断了兴平公主即将脱口而出的“功劳”。
“……跪在大巫门前风雪之中,苦求三日三夜,方求来的……恩典。” 杨排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心斟酌,“此等深情,排风……亦有所闻。”
“可是公主……”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静静地看进兴平公主因愤怒和不解而通红的眼眸,“您是否想过……”
“若他当年便知晓,那‘童子心’续命的秘术,不仅需要一颗无辜童子的心脏,更需以特殊法门……剜尽献心者的七窍精魂为引,方能成功融合……”
“他……可还愿意,承您这份……以他人魂飞魄散为代价换来的——‘情’?”
“……”
兴平公主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窗外的积雪还要苍白!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想要否认,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孟古大巫当年施术时的某些异样,以及术后关于那个“童子”踪迹全无的传闻……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一直被她刻意忽略、压在心底最深处。
此刻被杨排风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残酷地点破……
“咔嚓……”
窗外,庭院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枯枝被积雪压断的声响。
兴平公主猛地回头!
只见 书房窗外,那株姿态古拙的老梅树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道身影。
耶律皓南。
他身上还穿着入宫时的那身深紫色官服,肩头与发顶已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不知他已在那里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屋内杨排风的身上。那目光中的冰雪,在触及她平静面容的刹那,微不可察地……融化了一瞬,掠过一丝复杂的温柔与歉然。
然后,那目光移开,转向了门口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兴平公主。瞬间,所有的温度消失殆尽,凝结成比窗外寒风更加刺骨的——寒刃!
“公主。”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压力,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夜深人静,擅闯臣下宅邸……”
“是想要坐实近日朝中那些关于‘宋辽勾结’、‘旧情难忘’的无稽流言,让即将成行的和亲大局……”
“毁于一旦吗?”
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明显的诘问与警告。不是对旧识的劝慰,而是对一个可能危及大局的不安定因素的——冷酷提醒。
“……” 兴平公主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句话抽干了。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的表情,从震惊、羞愤,渐渐变成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悲凉。
原来……在他眼中,她的痴心,她的痛苦,她的不甘……不过是可能妨碍“大局”的……麻烦。
她最后看了一眼屋内那个始终平静如水的素衣女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目光冰冷如陌路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淡的笑意。
然后,她转身,再也不发一语,猩红的斗篷在寒风中颓然拖曳,像一抹即将熄灭的残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茶香袅袅。
耶律皓南从窗外走进来,带进一身寒气。他走到杨排风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
杨排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那盏一直为他备着的、此刻已有些微凉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口茶,暖一暖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夜还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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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恩威
次日,宫中夜宴。
气氛依旧是表面的觥筹交错、笙歌曼舞,但暗流涌动。
萧太后高踞主位,一身绛紫色的宫装,雍容华贵,面上带着慈和的笑意,但那双经历了无数风浪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捻动着腕间一串晶莹剔透的琥珀念珠,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下方客席首位的耶律皓南身上。
宴至中途,萧太后忽然示意身边的内侍。内侍会意,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碟,走到耶律皓南席前,将碟中晶莹剔透、裹着蜂蜜的——蜜饯,轻轻放在了他的案上。
“皓南。” 萧太后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这是南边新进贡的蜜渍梅子,哀家尝着不错,你也尝尝。”
“谢太后。” 耶律皓南躬身谢恩,神色恭谨。
“唉……” 萧太后忽然轻叹一声,那叹息声轻柔如春风,却似乎能化开坚冰,“说起来,兴平那孩子……自幼便在哀家身边长大,性子是骄纵了些,被宠坏了……”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着耶律皓南,话锋一转,“可她对你……”
“当年,你心脉尽碎,命悬一线。满朝御医束手无策……是那孩子,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偏方,竟然……”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心疼,“竟然瞒着哀家,私下里……剜了自己半碗心头热血,说是要做什么……药引。”
“也是因为她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哀家才不得不……去求了孟古大巫,动用了那等逆天的秘术……”
“这份情意,这份恩……皓南啊,你可莫要……辜负了才是。”
字字恳切,句句深情。仿佛一位为晚辈操碎了心的慈祥长辈,在为自家不懂事的孩子说情,同时也是在提醒对方——莫忘恩义。
恩威并施,炉火纯青。
耶律皓南执壶为自己斟酒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然而,在宽大的袍袖掩盖下、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深深掐入了掌心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敏感的旧伤疤之中。
那道疤……正是当年,在那座旧宅养伤时,兴平公主“不小心”将滚烫的汤药泼洒在他手背上所致。当时她惊慌失措,泪眼婆娑地道歉,他也只当是意外。可后来想来,那药碗端得极稳,泼洒的角度与力道……未免过于巧合。那是一种带着占有欲与破坏欲的、孩童般的宣示——我救了你,你身上就该留下我的痕迹。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萧太后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声音不卑不亢:“太后教诲,臣……铭记于心。”
“臣也记得,当年孟古大巫施那‘换心’秘术时曾言……”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以‘童子心’续命者,需……斩断七情,方能与新心融合无碍,否则……易生心魔,反噬己身。”
“公主对臣的这番……深情厚谊,”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看着案上那碟晶莹的蜜饯,“倒让臣不知……该以这颗已然残缺、需断情绝爱方能苟活的心来相报……”
“还是……” 他重新抬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着萧太后,“以彻底的绝情与疏远,来全了公主当年的救命恩义,也免得……累及公主清誉与未来?”
“……”
萧太后脸上的慈和笑意,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耶律皓南这番话,表面恭顺,实则是以“遵从大巫嘱咐、为公主着想”为名,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也堵住了她继续以“恩情”施压的可能。
就在此时——
“哗啦——!”
大殿侧后方的珠帘之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环佩碰撞之声!紧接着,珠帘被猛地掀开!
兴平公主跌跌撞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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