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洛阳城西。
薛府旧宅在浓稠的墨色中静卧,轮廓模糊,宛如一头蛰伏在岁月尘埃下的庞大凶兽,虽已死寂,残存的骨架仍透出令人不安的威压。朱漆大门上的彩绘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胎,曾经锃亮的铜辅首锈蚀成青黑,被层层蛛网尘丝覆盖。门前一对石狮,半隐在疯长的野草与虬结的野藤之中,藤蔓如鬼手般缠绕攀附,在惨淡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怪影。自二十余年前那场震惊朝野的灭门血案后,这宅邸便成了洛阳城心照不宣的禁忌,再无人敢近,任其被时光与荒芜吞噬。
一道黑影,如鬼魅,更如一片被无形之气托着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过高耸但已有多处残破的院墙。落地时,靴底陷入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厚实松软的腐叶层,只发出极轻微、几乎被夜风吞没的“沙沙”声。
刘皓南站定,夜行衣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只余一双眼睛在面罩后锐利如鹰,扫视着这座传闻中皆充满不祥的府邸。
宅院内,死寂是唯一的主宰。这寂静如此浓重,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人耳膜发胀。惨白的月光费力地穿过残破窗棂和廊下倾颓的垂花门,在布满厚重蛛网与灰尘的回廊、地面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荒草萋萋,高可及腰,在夜风穿过空荡庭院的呜咽声中,发出持续不断、细碎而令人心头发毛的“簌簌”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草丛间蹑足行走,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尘土味,以及木材、织物彻底朽坏后特有的腐败气息,但在这之中,刘皓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异样——并非单纯的陈旧,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被岁月尘封后依然未曾散尽的暗香。那像是上等檀香木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余韵,又隐隐约约,掺着一缕极清极淡、属于女子闺阁的雅致甜香,似有还无,却异常执拗地钻入鼻端。
这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香气,成了黑暗中最明确的指引。刘皓南屏息凝神,内息流转,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沿着残破的主廊,踏着厚厚的积尘与碎瓦,向东厢房方向潜行。指尖偶尔拂过廊柱,能触到其下被虫蛀和湿气侵蚀得几乎酥软、但依稀可辨昔日繁复精美的雕花,那是薛家曾经煊赫的无声证言,如今只余满手朽败。
东厢最里间,是一处看似普通的静室。然而,与其他房门或被藤蔓封死、或歪斜倒塌不同,这扇门的铜环虽也锈蚀,门楣与门槛处的积灰却似乎被人有意无意地拂开过一些,留下几道不易察觉的、相对干净的痕迹,仿佛近期曾被人极其小心地推开又关上。
刘皓南在门外静立片刻,耳力运至极致,除了风声草动,室内并无呼吸心跳之声。他方缓缓抬手,以内劲极为轻柔地推开木门。
“吱——呀——”
门轴干涩摩擦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宅院里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仿佛惊动了沉睡的幽灵。
室内空荡得近乎诡异。无桌无椅,无榻无柜,只有厚厚的灰尘均匀覆盖着地面。然而,正对门的墙壁上,却悬着一幅尺许高的绢本画像,与这满室荒败格格不入。一道月光恰好从屋顶的破洞斜射而入,不偏不倚,如舞台追光般笼罩了画轴。
画中是一位宫装女子,看年纪不过二十许,云鬓高绾,眉似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琼鼻樱唇,容颜极美。她唇角微扬,带着一抹浅笑,但这笑意却未达眼底,三分属于宫廷的雍容华贵之下,是七分深入骨髓的疏离与淡漠,仿佛透过绢帛,冷冷俯视着尘世。她发间簪着一支金簪,簪头造型别致,乃是七瓣梅花,每一瓣的形态、转折皆雕琢得精细入微,栩栩如生,花心处嵌着一点米粒大小的朱红宝石,在月光映照下,泛着幽冷而妖异的光芒。
刘皓南的呼吸,在看清画中人面容的刹那,骤然停滞!
这眉眼……这神韵……
记忆中母妃的容颜,早已被北汉宫阙焚毁那夜的冲天火光和漫长逃亡岁月冲刷得模糊破碎,只剩下母亲最后将他推入密道时,那惊惶、决绝而又无限眷恋的回眸一瞥,深深烙在灵魂深处。而眼前画中女子的容貌,竟与他灵魂深处那模糊却永恒的印记,有了惊人的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那份浸透在骨子里的疏离与哀愁……
他心神剧震,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咔嚓。”
脚下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是一截不知在此地躺了多少年月的枯枝。
就在这心神微分、脚下发出声响的瞬间——
一道锐利无匹的劲风,毫无征兆地自身后袭来!快得超越了声音,直到掌风及体,才听到衣袂破空的轻微锐响!
来人身法之快,犹如凭空出现,掌力更是凌厉纯正,雄浑博大,直取刘皓南后心大穴,显然是想一击制敌,且是极为高明的玄门正宗路数!
刘皓南虽惊不乱,生死间锤炼出的本能远超思考。他并不回头,听风辨位,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微微一滑一扭,竟于间不容发之际让开了后心要害,同时反手一掌拍出,并非硬接,而是斜斜劈向对方手腕,劲力吞吐不定,刚猛中藏着无数阴柔后劲,正是融合了华山派“破玉拳”根基的沉猛与辽国秘传“缠丝手”阴毒诡谲的混合招式。
“嘭!”
双掌并未完全接实,仅是劲气边缘相撞,便在狭窄静室内发出一声闷响,气浪微吐,震得梁上积攒多年的灰尘簌簌而下,在月光中飞舞。
一击不中,偷袭者毫不停留,身形如电,掌法展开,大开大合,招式堂堂正正却又绵密无比,劲力纯厚精纯,确是玉女门一脉相承的玄门正宗心法,光明正大,以势压人。正是奉旨暗中调查薛宅旧案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
刘皓南的武功则全然是另一路数。他身法诡谲,融合了华山轻功的灵动与辽国幻身术的飘忽,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招式更是驳杂诡异,时而以华山破玉拳的刚猛硬撼,时而又化作地底城生死搏杀中领悟的、专走偏锋险招的阴毒手法,时而又夹杂着辽国巫武中带着邪气的擒拿点穴。他内力或许不如展昭精纯悠长,但胜在变幻莫测,狠辣刁钻,每每在看似绝境之际,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方式化解危机,甚至反攻一两式险招,让展昭颇感掣肘。
转眼间,两人在这尘埃遍布的静室中已闪电般交手十余招。展昭越打越是心惊,对方武功路数之杂、出手之狠、应变之奇,实乃平生仅见,绝非寻常江湖宵小。而刘皓南也暗自凛然,对方内力之正、根基之稳、掌法之严密,确是名门正派嫡传,久战下去,自己这东拼西凑、更偏重实战搏杀的内力恐怕难占上风。
刘皓南心念急转,正欲兵行险着,施展地底城学来的、以轻伤换擒拿的锁喉手法,先制住对方问个明白——
异变突生!
激斗中,展昭似乎被刘皓南一记诡奇的指风逼得后退半步,怀中却骤然迸射出一缕刺目金光!
那金光速度快得超越目力,甫一出现,便已到刘皓南胸前,尖锐的破空啸音此时才骤然响起,刺痛耳膜!竟是一枚女子所用的金簪,看形制,与那画像中女子所簪的七瓣梅花金簪一般无二!
这暗器发射得毫无征兆,时机、角度刁钻狠辣到极点,更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劲力——金光之中,隐含着一股精纯无比却又冰冷刺骨的阴寒内力,仿佛能将血液骨髓都冻结!
刘皓南大骇,全身功力瞬间爆发,华山“铁板桥”功夫硬生生将上身向后折倒,同时辽国幻身术发挥到极致,身形如无骨般扭动。
“嗤!”
金簪未能命中胸口要害,却深深扎入他左肩!并非简单刺入,那金簪仿佛活物,带着一股极其阴寒歹毒的螺旋劲道,瞬间穿透三层衣衫,直钉入骨!寒气如同无数冰针,顺伤口轰然炸开,疯狂侵蚀经脉,所过之处,气血几乎冻结。刘皓南喉头一甜,一股逆血已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压下,但半边身子已感到麻痹。
这暗器手法与其中内力,绝非展昭刚才所用的玄门正宗路数!阴寒诡谲,威力却大得惊人,简直是专门为了破内家真气、伤经脉根本的邪门武功!
电光石火间,刘皓南已知今夜事不可为,更不能再纠缠。他强忍肩头剧痛和经脉中乱窜的阴寒之气,足下猛踏,融合了华山“一鹤冲天”与辽国“鬼影遁”的身法全力施为,身形如轻烟般一晃,已掠至墙边,袖袍一卷,已将墙上那幅诡异的女子画像卷入怀中。同时,他左手如电,并非去拔簪,而是运起“缠丝手”劲力,在掠过的瞬间,以巧劲在金簪尾部一拂一带——那钉入骨中的金簪,竟被他顺势拔出,落入掌心,瞬间收入袖内!这一下动作快如闪电,又借着转身夺画的掩护,连展昭都未看清他如何收走了金簪。
得手之后,刘皓南毫不停留,身影再晃,已如鬼魅般从静室破窗掠出,肩头鲜血这才飙射而出,在月光下洒出几朵凄艳的血花。
展昭急追而出,巨阙剑已然在手,剑光清冷。却见院中的刘皓南忽地从袖中抖出三面绘制着诡异血色符文的杏黄三角小旗,看也不看,信手向后掷出。三面小旗落地,呈三角之阵,甫一触地便“轰”地一声无火自燃,腾起一片浓郁的、泛着淡淡腥气的青色烟雾。烟雾翻滚,其中隐约有血色符文流转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异波动——竟是江湖中极为罕见、传言需以精血为引的“血遁之术”!
展昭急刹脚步,横剑当胸,凝神戒备,并未贸然冲入那青烟之中。待那奇异而令人不适的烟雾被夜风吹散些许,院中早已空空如也,失去了刘皓南的踪迹。唯有那三面小旗燃烧后留下的灰烬之中,隐约可见几滴颜色暗沉、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以及半张未烧尽、用朱砂混合鲜血绘满了繁复扭曲纹路的符纸纸角。
展昭并未立刻追击。他眉头紧锁,蹲下身,先以剑鞘小心拨弄检查灰烬与血迹,又用一方干净绢帕,小心翼翼拈起那半截符纸纸角,就着月光仔细端详。上面的符文扭曲怪异,绝非道家正统符箓,倒透着一股蛮荒邪气。他凑近鼻尖,除了灰烬和血腥味,空气中果然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却凌厉阴寒的气息,正是那枚诡异金簪所特有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内劲余韵。他又起身,仔细查看刘皓南方才站立、掷旗、以及最后血迹消失的方向,目光如鹰,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迹——脚印的深浅、方向,滴落血迹的形状、间距,甚至周围草叶倒伏的细微迹象。
“好高明的遁术,好诡异的武功路数,还有这金簪……” 展昭面色凝重,低声自语。他收起那半截符纸,又仔细地将灰烬中那几滴未干涸的暗沉血液用特制油纸小心采集。今夜此人,武功驳杂狠辣,心思机敏果决,更身怀邪术,夺走那画像与金簪,显然与薛家旧案乃至宫中隐秘有极深牵连。事情,远比卷宗上记载的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
而此刻的刘皓南,已借血遁之术远遁至数里外一处荒废的瓜棚下。他脸色苍白,靠坐在土墙边,急速点穴止血,运功逼住左肩伤口处那不断试图蔓延的阴寒之气。怀中那幅画像贴着胸膛,冰冷的绢面下,似乎隐约能感受到一丝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微弱的温润。他咬牙从袖中取出那枚夺来的七瓣梅花金簪,就着棚外漏进的月光细看。金簪做工精美绝伦,那点朱红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簪身入手沉重冰凉,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萦绕不散,绝非寻常饰物。画像与金簪,似乎都在无声地指向那个他追寻已久、却迷雾重重的身世秘密,以及薛府血案背后更深的黑暗。
荒宅重归死寂,唯有呜咽的风声,依旧年复一年地穿过空庭荒草,如泣如诉,仿佛在哀悼那些被时光与阴谋埋葬的往事与亡魂。
客栈房中,灯花哔剥。
刘皓南靠在榻边,肩头衣衫褪下半幅,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显露——伤处皮肉翻卷并不深,却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不见多少鲜血渗出,反而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伤口四周的皮肤微微凹陷、僵硬,颜色灰败,仿佛内里的血肉生机已被某种极寒阴毒之物悄然吞噬、冻结,与周围健康的肌理形成鲜明对比。更麻烦的是,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正从伤口处丝丝缕缕地向周围经脉侵蚀,时如冰针刺扎,时如寒流蔓延,阴柔难缠,与他所知的任何刚猛掌力或寻常毒质都迥然不同,驱散起来异常费力。
刘朔捏着那枚七瓣梅花金簪就灯细看,烛光在精致绝伦的簪身流转,映得他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嬉笑不羁,显出罕见的专注与凝重。
“爹,”他指尖极其小心地轻点簪头那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金色花瓣,触手只觉冰凉沁骨,那寒意与刘皓南伤口处的气息同源,“这金簪的做工,这内蕴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宝光流转之势……与小妹随身那些玉女门的护身法器,根本是同出一脉的炼制手法和灵力灌注。”
少年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闪着惯有的、混合了关切与狡黠的光:“聂隐娘前辈最擅这等以精金秘银炼制、内蕴灵机法力的细巧物件,她门下核心弟子每人都有这么一件贴身宝物,既是饰物,更是厉害法器。可这支簪子……”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笑,“怎会出现在二十多年前荒宅画中女子的发间?还被当成了伤人暗器?”他眨眨眼,用气声道:“您早年游历江湖,见识广博,该不会……真和神秘莫测的玉女门,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渊源吧?比如,欠了哪位仙子的风流债?”
刘皓南正皱眉欲斥他胡说八道,肩头伤口处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刺痛!那看似浅表的伤口,内里却似有无数细小的冰针被他的情绪牵动,骤然在经脉中游窜爆开,阴寒之气直冲心肺。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喘息不由得重了几分,虽然立刻强行压下,却如何逃得过一直留心他状况的刘朔的眼睛。
“况且——”刘朔脸上那点戏谑迅速收起,指尖虚虚点向伤口周遭那圈不断缓慢扩大的青灰色,“这分明是玉女门核心真传之一的‘寒梅劲’所伤,阴寒歹毒,专蚀经脉根基。当年聂前辈与师伯在华山绝顶论剑,剑气余波扫过的山石,留下的痕迹也是这般,外看只是一道浅痕,内里却石质酥脆,寒意经年不散。此劲极为难缠,非纯阳浑厚内力或对症灵药不能化解。”
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跳,爆出个灯花,骤然亮起的光映得少年眉眼清晰,那惯常跳脱的神色下,竟透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洞察。
刘皓南沉默片刻,忍着肩头阵阵袭来的阴寒刺痛,缓缓取出怀中那幅卷起的画轴。画轴入手,那绢本的触感便让他眉头一跳——触手并非寻常宣纸的干燥或普通绢帛的细滑,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带韧性的温润,甚至在掌心体温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弹性反馈。就着灯光展开,画绢在光下透出异样的、近乎象牙般的柔和光泽,纹理细腻到不可思议,隐隐有极淡的、类似肌肤般的质感,绝非任何已知的纸张或织品。
他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抚过画中女子如云的发髻,那支七瓣梅花簪的每一个细节在近距离的灯光下无所遁形。当目光凝注于其中一瓣梅花瓣缘时,他呼吸骤停——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与金色花纹融为一体的“卍”字符印,以某种暗红色的朱砂(或许混合了别的)点就,细如蚊足,却结构古奥,正是他在女儿刘望舒某些不轻易示人的玉女门信物上见过的、独有的秘传标记!
更骇人的是,随着他指尖温度传递和近距离的凝视,那画中女子的面容在灯光流转下,竟似乎……微微泛起了极淡的、类似活人气血般的暖色,那双原本静止的、含情含愁的眸子,在光影微妙变化间,恍惚竟有波光流动,欲语还休,直勾勾地“看”着画外人!一股寒意陡然从刘皓南尾椎骨窜起——这绝非普通画作!这温润带弹、隐透生机的材质……这分明是传闻中某些邪异秘法炮制的——人皮画!
“爹,”刘朔忽然抽了抽鼻子,凑得更近些,几乎贴到画绢上,他嗅觉远比常人灵敏,“这画……有血的味道。”他皱紧眉头,仔细分辨,“不是陈年旧血积淤的腐朽气,是……新鲜的人血血气,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刘皓南猛地攥紧画轴边缘,指节泛白。他想起荒宅静室中,这幅画正对月光悬挂的诡异位置,那岂是寻常供奉,简直像是某种阴邪的祭祀或仪轨布置!而画中女子与记忆里母妃惊人相似的容颜,此刻再看,不仅没有带来半分温情追思,反而为这整件事披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令人毛骨悚然的色彩。
“朔儿。”刘皓南突然合上画轴,将那令人不安的画面隔绝,声音因压抑痛楚和心绪而有些沙哑,“今夜之事,尤其是这伤,以及这画和金簪的来历……”
“知道知道!”刘朔立刻笑嘻嘻地打断,表情恢复了惯有的轻松,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绝不能告诉娘亲嘛!她要是知道了,非得从开封连夜杀过来不可。”他晃了晃手中的金簪,眼里闪着狡黠而机灵的光,“不过爹,您这伤在右肩后侧,晚上睡觉只要一翻身,必定压到。娘睡觉虽然沉,但最警醒您的一点动静,您打算怎么瞒?难不成今夜坐着睡?”
见父亲抿唇不语,额角冷汗又渗出一层,刘朔凑得更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商量的口气:“要不……儿子帮您想个法子?我记得城南有家不起眼的药铺,掌柜的嘴严,或许有对症的药材或缓解寒毒的药膏……只要您答应,下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比如探探这玉女门在洛阳的底细什么的……带上我?”他眨巴着眼,一脸“我很靠谱快答应我”的表情。
“胡闹!”刘皓南低斥,气息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冰针攒刺般的剧痛,闷哼一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灯下亮晶晶的。
刘朔立刻敛了所有玩笑神色,正色道:“爹,我不是说笑。您这‘寒梅劲’的伤,须得以纯阳浑厚的内力缓缓化去寒毒。可您所修的华山内功心法偏重轻灵阴柔,与这寒毒并非完全相克,若强行运功驱赶,恐怕寒毒未清,反而会与您自身内力冲突,伤上加伤。”他伸手,不由分说搭上刘皓南的腕脉,细细探查,脸色渐渐变了,“您内力运行滞涩至此,寒毒已渗入经络,还敢逞强动用血遁之术?不要命了!”
窗外传来沉闷的更梆声,已是三更。
刘皓南望着桌上跳动的灯焰,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妻子杨排风平日浅睡时,哪怕在他身边也会不自觉轻蹙的眉尖,那是常年警觉留下的痕迹。若让她知晓自己不仅旧地重游涉险,还中了这等阴毒诡异的暗算……他几乎能清晰想象出她得知后,会如何强作镇定,却背过身急急翻找金疮药时那微微发颤的手指,以及那双总是清亮坚定的眼眸里会涌出的、让她自己都恼火的惊惶与水光。
“爹,”刘朔忽然轻声道,语气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点少年人不太熟练的安慰,“您可知娘最怕什么?”他指向刘皓南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她从来不怕您受伤,甚至不怕您遇到多厉害的对手。她最怕的……是您像从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受了伤、中了毒,也闷不吭声,独自硬撑,把她……把我们,都排除在外。”少年清亮的眼睛在灯下直视着父亲,“您总想着护我们周全,可对我们来说,看着您独自涉险、独自承受,才是最难熬的。”
刘朔说完,起身走到窗边,将本就关着的窗扇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关得严严实实,阻隔了夜风。然后他从自己随身那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小的紫砂药瓶,递到刘皓南面前。
“这是离开开封前,娘偷偷塞进我包袱最里面的。”刘朔看着父亲,慢慢说道,“她说……这是以前一位老道长留下的‘九阳还魂丹’,最是对症各种阴寒掌毒、内伤淤滞。她让我仔细收好,万一……万一您旧伤复发,或者遇到棘手的内伤时应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娘什么都没多问,但我知道,她一直提着心。”
刘皓南彻底怔住,看着儿子手中那小小的紫砂瓶,仿佛有千斤重。原来她早有预感……原来她什么都想到了,却什么也不说破,只将担忧和牵挂,化作这枚悄悄备下的丹药,塞进儿子行囊。她什么都知道,却只装作不知,用她的方式,沉默地守护着。
他接过药瓶,紫砂质地温润,还带着少年怀中微微的体温。拔开塞子,一股温热辛香又带着苦涩的药气溢出。他仰头,将丹丸吞下。丹药入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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