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暮色初合。
刘皓南刚刚自兵部衙署归来,踏入公主府所在的坊街,腰间象征职权的鎏金铜符尚未解下,便在府邸高耸的朱漆大门旁,那尊历经风雨、威严肃穆的石狮阴影下,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史那延陀未着使团正装,只穿一身便于骑射的深褐色皮质胡服,腰间草草系着那条嵌绿松石的革带。他斜倚着冰凉的石狮基座,手中随意抛接着一个银光闪闪的扁圆形酒囊,见刘皓南走来,他眼睛一亮,手腕一收,稳稳握住酒囊,扬声道:
“薛都尉!你们长安城,连马鞍的鞍桥都要鎏金粉、嵌珠玉,好看是好看,骑起来怕硌得慌吧?怎样,衙门里的规矩束缚了一天,骨头可还松快?不若趁着夜色,与我赛一场咱们草原上的‘野路子’?无拘无束,只论痛快!”
他话音清亮,带着草原夜风般的爽利,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形已如鹞鹰般掠起,精准地落在公主府门前拴马石旁、一匹正由马夫牵引着、通体枣红、神骏异常的青海骢背上!那马儿正是公主府驯养的上等战马,性子颇烈,此刻被陌生人骑乘,顿时人立而起,发出愤怒的嘶鸣!
阿史那延陀却大笑一声,双腿如铁钳般夹住马腹,左手控缰,右手在闪电般探出,目标竟是刘皓南因散值而略松的发髻间,那支束发的青白玉簪!
“借都尉玉簪一用!”
“嗖——!”
玉簪被他以巧劲抽出,化作一道莹白的流光,破开暮色,直射向百步外坊街对岸、一株垂柳枝头悬挂的、写有灯谜的彩绢灯笼!“笃”的一声轻响,玉簪尖端竟不偏不倚,正正钉在了灯笼中央,那以朱笔书写的巨大“喜”字谜面中心!簪尾微颤,在渐起的晚风与初上的灯笼光晕中,泛着清冷的光泽。
这一下,挑衅、炫技、邀战,意味十足!
刘皓南眼神微凝,看着那在灯笼上轻颤的玉簪,又看向马背上笑容恣意、目光灼灼如星火的阿史那延陀。白日宫廷的规仪、身份的桎梏、心头那缕因陌生而生的疑虑,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野路子”冲击得微微松动。
他未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已飘然落在一旁自己的坐骑——那匹通体乌黑的突厥良驹背上。手腕一抖,缰绳已紧握在手。
“驾!”
两骑几乎同时发力,如离弦之箭,冲出坊街,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嘚嘚,踏碎了沿路商铺门前渐次亮起的灯火倒影,也踏碎了刚刚降临的夜幕中,悄然浮现于道旁沟渠水面的、细碎摇晃的星月之光。
他们没有去皇家规整平坦的马场,而是径直出了启夏门,沿着城郊较为开阔的野地恣意奔驰。夜风扑面,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将官袍的束缚与朝堂的算计暂时吹散。
阿史那延陀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如同草原头狼对月而嚎。他于疾驰中猛地俯身,手臂舒展,竟从途经的一处废弃练武场边缘,捞起一根不知被哪个兵卒遗落的、以老竹制成的训练用钝头剑!
竹剑在手,他气势陡然一变,手腕翻转,剑风呼啸,竟扫向道旁一处官宦别业庑廊下栽种的海棠树!簌簌声中,尚未凋尽的海棠花瓣如红雨纷落。
“听闻薛都尉昔年随军,曾以寻常竹枝,破过契丹精锐的弯刀冲锋阵!今日无竹枝,这钝头竹剑,可堪都尉一试?!” 他朗声笑道,战意昂扬。
刘皓南眼中也掠过一丝锐光。他未去寻兵器,只于马背上折身,信手从道旁柳树上折下一段柔韧细长的柳枝,手腕一抖,柳枝破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竟隐隐有金铁之声。
两骑靠近,竹剑与柳枝于刹那间交击!
“嗤——!”
没有金属碰撞的巨响,只有柔韧物体高速摩擦的细微锐响。柳丝看似柔弱,却在刘皓南精妙内力灌注下,如同拥有生命,瞬间缠绕上竹剑的锋芒,一牵一引,竟将竹剑刚猛的力道巧妙化去大半。
阿史那延陀“咦”了一声,正欲变招,刘皓南却已借着两马交错、柳枝缠绕的刹那,左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用的并非中原擒拿,而是正宗的突厥摔跤术中扣拿腕脉关节的“锁狼手”!
阿史那延陀猝不及防,腕脉一麻,竹剑险些脱手。他低喝一声,腰腹发力,竟不挣脱,反而就着刘皓南扣拿之势,合身扑上!
“砰!”
两人同时从疾驰的马背上跌落,滚入道旁松软的草坡之中,激起一片草屑尘土。
阿史那延陀被刘皓南反制在地,却不见恼怒,反而爆发出洪亮酣畅的大笑,震得草叶上的夜露都簌簌滚落:
“好!好一招反‘锁狼’!这‘苍狼缚兔’的变招,可是当年我祖父亲自教给颉利可汗,用以近身搏杀的保命绝技!薛绍啊薛绍,你这几年躲在长安,功夫倒是一点没撂下,还更精进了!”
刘皓南松开了手,就势躺在草地上,胸膛微微起伏,也忍不住笑了。这一番毫无花巧、全凭本能与经验的较量,仿佛瞬间将那些隔在两人之间的、由身份与时间构筑的陌生高墙,砸开了一道裂缝。阳光、风沙、并肩御敌的记忆或许不再,但这搏击中的热血与畅快,却如此真实。
两人躺在草坡上,望着头顶渐渐清晰的星河,半晌无言,只有夜风吹过草尖的沙沙声,与彼此逐渐平复的喘息。
“走!喝酒去!” 阿史那延陀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伸手将刘皓南也拉了起来,“我知道你们长安规矩多,我带了酒,去你府里喝!就坐台阶上喝!看看是你长安的规矩硬,还是我草原的马奶酒烈!”
公主府,后园僻静处。
阿史那延陀果然毫无顾忌,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从怀里摸出那个银酒囊,又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提出两坛未开封的、印着突厥纹饰的皮囊酒。酒坛被他随意搁在石阶上,咕噜噜滚成一串,在月光下泛着粗犷的光泽。
他拍开一坛泥封,浓烈辛呛的马奶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他豪迈地用手背一抹,随即扯开自己胡服的衣领,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
月光清冷,如水银泻地,清晰地照见他胸前交错纵横的数道疤痕。最长的一道,自左肩斜划至右肋,颜色深褐,狰狞蜿蜒,在月光下如同一条沉睡的银蛇,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荣光。
“在草原,” 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在酒意熏染下,更显低沉浑厚,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怀念的苍茫,“喝醉了,倒头就睡。天是被,地是床,运气好,还能偎着刚下崽的母狼取暖,它肚皮最软和,奶香能勾出馋虫。”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对长安精致束缚的嘲弄,忽然抬脚,将旁边一座碍事的、用以分隔园景的螺钿镶嵌珊瑚小屏风,“哐当”一声踢翻在地!
“哪像你们长安!” 他指着那倾倒在地、依旧难掩华美的屏风,语气夸张,“连他娘的打個酒嗝,是不是都得先翻翻那劳什子《礼记》卷三,看看该用什么音律、什么节奏,才不算失礼,不辱斯文?!啊?薛都尉,你说,憋不憋屈?!”
刘皓南静静看着他,没有制止他踢翻屏风的“无礼”,也没有反驳他对长安“礼教”的讥讽。他走到另一坛酒前,也拍开泥封,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没有用碗,直接双手捧起沉重的酒坛,仰头,澄澈辛辣的酒液倾泻而下,有些溅出坛口,泼湿了他自己的前襟,也溅了几滴在阿史那延陀绣着金线的胡袍袖口上。
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如同刀子,却带来一种痛快的灼烧感。刘皓南放下酒坛,任由酒液顺着微湿的下颌滴落,声音因烈酒而有些低哑:
“当年,我随商队穿越漠北‘死亡沙碛’,断水三日。渴到极处,见马鞍皮革缝里,夜里凝了些许霜露,便以刃尖小心刮取,舌舔掌心,方得一丝湿润续命。那滋味……毕生难忘。”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公主府精致的亭台楼阁,望向了记忆深处那片浩瀚无垠、星空低垂的塞外草原。手中的酒坛,粗糙的皮质纹路,在月光下竟与记忆中盛水的羊皮囊有几分相似。恍惚间,那倒映在羊皮囊浑圆表面的、清晰无比的北斗七星,仿佛再次浮现于眼前,与头顶长安的星空隐隐重合。
阿史那延陀闻言,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刘皓南。眼中的醉意与不羁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找到同类般的激动与共鸣。他忽然不再说话,而是以指节重重叩击身旁的石阶,喉间发出低沉而苍凉的调子。
起初只是几个音节,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那是一首突厥草原上流传极广的情歌,歌词大意是远行的儿郎思念故乡的姑娘。他的歌声算不得优美,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情感,如同荒原上骤然燃起的野火,炽烈、奔腾、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席卷了这方精致的园囿。
“我妹妹……乌仁图雅……” 歌声渐歇,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望着虚空,眼神有些空茫,“十六岁,嫁给了回纥可汗的第三个儿子。送亲那日,按规矩,她该穿着沉重的嫁衣,坐在缀满宝石的轿子里。可她……她半路掀了盖头,跳下轿子,赤着脚,疯了一样跑过了三个部落的草场,跑到我面前,头发散了,珠冠掉了,就为了……就为了再让我这个哥哥,亲手给她编一次辫子……”
他仰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将空坛顿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若在你们长安……”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惨淡,“她怕是连自己掀开盖头看一眼夫君的模样,都要等那劳什子司天监,算出个黄道吉时,才算不冲撞,不晦气吧?啊?”
刘皓南沉默地听着,没有回答。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只是再次捧起酒坛,与阿史那延陀手中另一个空坛,轻轻一碰。
陶坛相撞,声音沉闷,却似有千言万语。
酒意愈浓,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窦娘子身上。
“窦娘子……” 阿史那延陀的眼神再次亮了起来,这次却混合着欣赏、不甘与深深的困惑,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一只空了的陶碗,指节发白,“她射箭的时候,你知道么?那束起的发辫,随着她拉弓转身的动作,甩出来的弧度……像极了我们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那匹野马,在逆风狂奔时,飞扬起来的、油光水滑的鬃毛!又亮,又韧,仿佛抽在人心尖上……”
“我赠她九十九匹雪山白驹,那是我们部落最珍贵的礼物,象征着最纯洁的心意和最丰厚的聘礼。”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挫败,“可她……她却用你们汉人那本《女诫》里的话,什么‘内外有别’,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硬邦邦、冷冰冰地,连同那些马,一起砸了回来!”
“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陶碗竟被他生生攥碎!锋利的碎片刺入掌心,鲜血顿时涌出,滴滴答答,落进旁边石阶上另一只盛着暗红葡萄酒的琉璃杯中,血珠在醇厚的酒液里缓缓下沉、晕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刺目惊心。
刘皓南看着他流血的手,没有立刻去找伤药,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静静地,将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些被夜风惊扰、四处流窜的点点萤光。流萤明灭不定,如同人心中那些飘忽的、难以捉摸的念想。
“五姓七望的女儿,” 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悲悯,“生来便被赋予的使命,或许并非嫁人生子那般简单。她们是家族精心打磨、用以联结利益、稳固权势的‘礼器’,如同祭祀宗祠时,那尊最沉重、最光华内蕴、也最不容有失的……青铜鼎。华丽,稳固,象征着传承与秩序,却也……冰冷,注定要承载远超个人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今日清晨,太平对镜染指甲时,随口哼起的那支带有突厥风味的《突厥盐》小调。当时只觉慵懒有趣,此刻想来,那随意哼出的异域旋律,与眼前这位为情所困的突厥汉子,与那位身负枷锁却心向自由的窦娘子,竟形成一种微妙而悲哀的映照。
刘皓南伸出手指,蘸了蘸石阶上积聚的、混合了血与酒的湿痕,在冰凉的石面上,缓缓画了一道迂回曲折、最终指向远方的弧线。
“草原的鹰隼,目光锐利,可追逐流云,可搏击长空。” 他低声道,指尖在弧线的尽头轻轻一点,“可若它一心只想强行攫住天边那抹可望不可即的霓虹,反倒容易因急切而迷失方向,惊散了那本就脆弱的华彩。不如……任那霓虹自在舒卷,鹰隼只需乘风而起,保持距离,静静守望。如此,虽不能拥有,却至少能永远看清它每一刻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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