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还滴着水珠。
天空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洗净的玉。阳光是淡金色的,落在身上暖洋洋。
挽娘连动作都轻了些许。白着脸颊,有些发抖地从马车上下来,连忙走到了人气多的地方。
这座破落的庄园除了挽娘、明春这种意外来客,剩余的都是来自各地的流民。
一个粗衣男人眉头紧皱,不耐道:
“装什么呢?我们在这待了一个月,都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他大跨步孤身从那大门走出去。
不一会儿,和挽娘一样,他又走回来了。
在角落,在山石、高树后,十几双眼睛露出来。那些眼睛原本怀着好奇和怀疑,这会儿通通僵住了。
他们真的被困在这里了。
他们之中还有一个杀人凶手。
檐角的雨珠不再滴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
那些人的肩膀都不自觉缩起来,像是背上压了看不见的东西。
有人颤抖着声音:“听闻这儿闹过鬼。是不是…我们惹怒了庄园主人啊?”
这庄园多年前主人被杀死,怨魂久久不散。现在又看见有人在自己家杀人,搞不好让他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那人咬牙切齿道:“我们要把杀人凶手找出来,让他给庄园主人道歉。”
立刻有另一人接话:“大哥,一定是哑奴!那死的人生前辱骂了他,还踹了他两脚,他肯定怀恨在心!”
明春循声去看被推出来的人。
一个根本看不出年岁、看不出性别的孩子。
他太瘦了。头发像枯草一样团在头上,露出的脖颈上布满被抽打的伤痕。
面上布满惊恐和怯懦,嘴巴里不断发出“阖阖”的气声,头和手掌疯狂摆动。
这人一出来,就像一颗石子砸入湖水,激起千层浪。
人声交织,到处都是指控的声音。
明春听了一耳朵,心想挽娘她可真有本事,来这儿不到一天,就已经让奴仆小李或骂或打了半数流民。
她扫过那群衣裳褴褛的人,难道凶手真在他们里面吗?
她扭头去看身边嘴角噙着笑的游芜生。所有人都在担惊害怕,只有他看着和来踏春一样轻松快乐。
“你觉得凶手是谁呢?”
游芜生弯了弯眉眼:“为何要问我?不是你来查案吗?”
明春眼眸浮现疑惑:“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一伙的吗?”
游芜生微笑不语。
“行了!别吵了!”
不远处一人大跨步走来,玄色衣袍翻飞,随着动作猎猎作响。
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在下大理寺卿徐仲恺之子,徐清如。”
“我曾经协助家父破过些许案子,在座各位皆为大景之民,是我等应当爱护之人。我定当不会再让任何人死去。”
大理寺卿可谓是家风端正,明辨是非。这些流民也听过这响亮的名号,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徐清如扫过所有人,正声道:
“不管人是谁杀的,不管藏着我们之中的杀人凶手还打不打算继续杀,我都劝你先停手。”
“显然现在我们被其他人盯上了,我们应该要先把这个装神弄鬼的抓出来。”
徐清如曾经见过这种把戏,这种东西可不是这群流民有机会学的。
他心想,要先揪出搞把戏的人,不然就算抓到凶手,他们也不一定能出去。
那粗衣男人是这群流民的领头,叫陈厉。
他不悦地眯了眯眼,冷声道:“我自然会管好我这边的人,倒是你们这群富家子弟…”
明春感觉陈厉冷冰冰的目光落在了他们身上。
“人命对你们来说算什么,杀个人又算什么呢?”
“徐公子,你们应该不会相互包庇吧?”
说罢,他带着人走了。
徐清如叹一口气,把令牌收回去。
其实那人说得也没错,他确实冠冕堂皇。死了人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伤心,而是兴奋。
他两眼微微泛光,只感觉手掌有些发痒。
他许久没有查过案了。这会儿回老家探亲,竟然叫他意外撞见了这么有趣的案子。
只是如今他孤身一人,极其容易成为凶手的目标,他也需找点同党才行。
徐清如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挽娘,停在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男子衣袍白如新雪,一根绣着淡紫莲花的白发带随意地绑着头发,搭在左肩头。
他耳上坠着浅绿铃铛耳坠,腰间挂着个女气的鹅黄蕊小白花布袋。
这唯二的两种颜色,恰好和他身边身着浅绿襦裙,发间缠着鹅黄发带的姑娘相映衬。
两人皆是好颜色。徐清如破过许多案子,一下就看出了这两人气质不凡。
姑娘明媚皓齿,显然更活泼,也更多话,是搭话的好人选。
但徐清如目光落在她身旁的白衣青年上。
他身位稍微落后姑娘一点,却贴得极紧。甚至只是呼吸起伏,两人的衣袍都能挨在一起。
他气质温和,眉眼含笑,以全包裹的姿势在姑娘看不见的地方,占有着她。
和姑娘搭话,他恐怕会不太高兴。
徐清如坐定打算,快速挂上笑容,上前两步冲青年拱了拱手:
“这位兄台,不知怎么称呼,可否交个朋友?”
明春:?
明春早就感受到了徐清如打量他们的目光,但她没想到这人竟然是冲着游芜生来的。
她神情变得很奇怪,欲言又止地看一眼徐清如。
游芜生也有些诧异,他眼眸微亮,含笑点了点头。
徐清如心道他眼光就没错过。
和这位游兄不过交谈一二,他就已经确定此人脾性极好,是位腹有书气、有内涵之人。
他们寻了一处亭子,轻风和睦,流水声声,欢喜畅谈。
大约一柱香后,徐清如猛地放下茶杯。“啪”的一声巨响惊得趴在亭栏看鱼的明春回头看他。
徐清如面色苍白,冷汗直流:“啊啊不行,我肚子痛,昨晚就不该吃那剩饭——”
“不行不行,游兄,我先告辞、先告辞!等会再聊。”
说罢,他拱手拜了拜,夹着屁股跑了。
明春盯着那急切的背影,徐清如脸上的表情她再熟悉不过,欲言又止。
她瞥一眼提着茶壶,正打算给徐清如添茶,面带微笑的游芜生:“要等吗?”
这人也许——
“他不会回来了。”
游芜生放下茶壶,轻笑摇头,向她摊开掌心:“我们走吧。”
明春愣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徐清如走过来和他搭话的那一瞬间,他是开心的。
她把手搭上去,感受自己的手被他完全包裹,柔软和凉意漫上心头。
明春扭头看他平静的神情:“其实…徐公子胆子还是很大的。”
她在旁边听着他们谈话。两人聊到后面,徐清如的声音几乎没有了,全是游芜生在说。
甚至他察觉到徐清如沉默后,还改变了说话方式。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不断地抛出话题让对方接。
譬如——
“徐兄,你刚刚说你抓到过一个擅长挖人眼睛,能够不破坏容貌的恶徒。”
游芜生轻笑:“他现在还活着吗?在哪呢?我想同他学习一下。”
徐清如:“……?”
诸如此类对话数不胜数。
不管徐清如开启什么话题,他都能无缝衔接到惊悚故事。
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游芜生盯着路上的石子,没有说话。
明春沉默了一会儿,心口莫名有些酸涩。她抬头望天,拉了拉他的手指,很不道德的小声道:
“要不…我们现在去找他?”
…她说什么呢。
她真的是坏掉了。
游芜生乌黑的睫毛抖了抖,嘴角慢慢翘起,握她手的力度微微收紧:
“明春,没关系的。”
“这不重要。”
明春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他眼尾含着笑意,感觉自己心口像被只手攥紧。
被人这么对待,真的不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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