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打了整个东京的广告，如今初见成效。
“什么叫不是你们的书？”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涨红着脸，条条青筋分明，“我从名古屋赶到东京，你就这么敷衍我？”
“先生，您这本的编码不在我们的系统里。”工作人员几日来已见惯了类似情形，悄悄给保安打了个手势，明面依旧保持着良好表情：“您是在景星社买的吧？”
“我哪知道。”男人理直气壮，“封面一模一样的书，凭什么他们家不算？”
“因为这是盗版。”工作人员好声好气道。
他指了指旁边全彩印刷的巨大立牌：“您瞧，最近发生不少案例，我们专门做了鉴别指南。”
工装男人瞪大眼睛，看了看立牌，又看了看手中的书，脸上的血红褪去，惨白着哆嗦起来。
工作人员示意保安上前，半是强迫半是好心地架起他，扶到一旁休息。
他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个。
队伍排得漫长，但正版用户反而是少数。许多人老早就看见了鉴别立牌，脸上挂着心虚，却还是硬要来到兑奖台前，听工作人员亲口承认盗版，才绝望击碎心中一丝侥幸。
什么人喜欢幻想一夜暴富？穷人。
什么人赌性大？尝过甜头的人。
也巧，战败后的日本，到处都是这样的穷人。
拥有不错的生活，但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切，阶级滑落，只能从事最基础的重体力工作，赚取最微薄的薪水赖以为生。听闻抽奖消息，简直如同煤炭遇到火星，爆发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热情。
但现在，一切全完了。
不少散户当场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近百本书码得整整齐齐摆在地上，全部作废。欢天喜地来，愁云惨淡走。
更多人没有走，杂志社前的盗版受害者越来越多，聚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中奖者带走本来属于自己的奖品，两相对比，几乎要呕出血来。
气氛越来越压抑，门口愁云惨淡，连兑奖人都意识到不对劲——周围这些人死死盯过来，让人不敢展露笑容，领了奖品匆匆离开。
“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女人忽然站出来高喊，吸引了众人目光。她爬上杂志社门口的书页雕塑，确保声音能被所有人看到，高高举起手中的书籍：“我也是受害者，两百本，全家一半的积蓄，没了！”
全场寂静，无数目光望向她。
女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只有压抑已久的愤怒：“知道中奖的那一刻，我们全家人抱在一起流眼泪。我们以为有了这笔钱！就能东风再起，把律师事务所重新开起来。一家人再也不用过苦日子！”
“我父亲被征去当兵，死在太平洋上。母亲眼睛哭瞎了，曾经画画的手给人洗衣服，洗到手指发白溃烂流血。”
“我丈夫以前是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可是他不肯给军队演奏，手指被打断，现在只能在工地搬砖。”
“我在缝纫厂踩了十二个小时的机器，噪音大到耳朵整天嗡嗡响，回家还要给客人低头道歉，就为了多接一单。”
“我的女儿——”她的声音忽然哽住，停顿了一秒，“她才七岁，跟着我在厂里帮忙，赚的钱还不够她生病时买药。”
广场上已经有人抹眼泪。
“我们以为！我们以为！以为有了这笔钱！”女人几近嘶吼：“战争夺走的一切都会回来！”
“我们买这本书，不是因为贪心！”她举起那本盗版书，声音陡然拔高，“是想让一家人活下去！是想让死去的人不要白死！是想让活着的人能看到希望！”
“结果呢？！”
她将盗版书狠狠砸在地上：“盗版商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
“春雨出版社怕我们损失大，只准限购三本，他们明知道我们急着用钱，知道我们输不起，还要把黑手伸进来，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凭什么！”
女人声嘶力竭，双手握拳高高举起：“我们不是刁民！我们只是想过日子！可他们连这一点都不让我们活！”
“今天说算了，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景星社！今天我们不站出来，明天我们的孩子就要继续受罪！”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高喊。
“集体诉讼！”女人语气坚决，“告他们！告到底！让他们赔得倾家荡产！让他们知道贱民也不是好欺负的！”
上千人的广场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怒吼声震天。
·
与此同时，景星社。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景星武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马仔汇报的声音越来越小。
“……截至目前，退书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很多直接去警署报案的……外面已经有人在游行举牌子了……”
“混账！”景星武猛地一起身，茶杯落地，碎片四溅，“一群刁民！我跟你们说过什么？让你们小心点！就是不听！”
马仔低着头，不敢吱声。
他不住地抱怨：“为什么当初没一个人拦我！现在倒是会装死。”
门被推开了，星波准将神色淡淡。
景星武冷笑：“你还有脸回来，吃里扒外的东西——”
“我是来送诉讼通知书的。”她打断，单刀直入：“景星社长，鉴于你之前拖欠春雨出版社的赔偿款迟迟不付，我方勒令您三日内必须到位，否则请法院强制执行。”
真是屋漏偏逢……不对！
景星武瞪大了眼睛：“那个女人！她是故意的！”
她故意开了抽奖活动，她故意限购，故意让他以为是个好机会——都是为了在此刻给予景星社致命一击！
“随便您怎么说。”星波准将耸耸肩：“事态已经失控了。接下来怎么处理，您自己决定。”
她关上门，将亲生父亲的谩骂和诅咒隔绝，脸上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厌烦，心里仿佛堵了口气，不上不小。
回到春雨，员工们都已下班了，办公楼静悄悄，她整顿好心情，敲响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请进。”
苍木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三只威士忌专用的水晶杯。
她本人一只，兰波助理一只，最后一只……是先前爬上雕塑的女人！
见星波准将进来，苍木示意助理再添一只杯子：“情况怎么样。”
“……游行队伍已经到警署门口了，据说有三万人。”
“三万。”苍木重复了一下，”不错。”
“景星社的社长被警署传唤了，估计很快会被起诉。我送文件过去的时候他脸色很难看。”星波准将顿了顿，“您从一开始就算到这一步了？”
苍木没回答，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她当然算到了。
抽奖是噱头，引流才是目的。而那些盗版书——在这个半自动机器印刷的时代，她早就留了后手。
为什么要设计一个4＋10的14位组合，当然是为了最大程度“抽到”读者啊。
每一本正版《爱时》的编码都在系统里有记录。盗版书用的是景星社自己的编码，概率特别好算。
至于那些“受害者”——
他们买盗版，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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