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林选熔依据林选稼的药方,又配了几副药吃下,身子轻便了不少。
他心里很感激林选稼,不过,也还没到宣之于口的程度。
林选稼要和解试第四的周镇一决高下,消息传得很广,就连不出门的林选熔也知道了这件事,他今天来现场凑热闹,也是想给林选稼捧个人场。
谁承想,在附近碰见了李明玥……
林选熔撞了她,忙从地上捡起她的花生纸包,递还给她,“你咋吓成这样?”
“我……”
李明玥欲言又止,幸好花生纸包没破,一颗也没少。
她嘴里有一颗花生米,卡蹦一下咬碎,没话找话似的,把花生递给林选熔,“我出来买花生的,你尝尝?”
林选熔推回她的手,“不爱吃,这是你们姑娘家吃的玩意儿。”
李明玥被噎得无话可说。
倒是林选熔又叮嘱了句,“这儿人多,你拿稳了,小心再被挤掉。”
说完他便朝路边的马车走去。
李明玥盯着那马车,见侧窗趴着个老妇,面色苍白,眼神呆滞,正是林家嫡母苏氏。今天的苏氏完全变了个样,和几天前大闹客栈的她,判若两人。
不知发生了什么。
李明玥好奇地追上去,问林选熔,“你娘怎么了?”
林选熔听言,面露尴尬,沉默地摇了摇头。
前日苏氏大闹,他在病中无法劝阻,只能由着苏氏迁怒林选稼。但是,他后来明确告诉苏氏,自己能病愈多亏了林选稼,希望苏氏往后别再为难林选稼。大家成为一家人,是天定的缘分,何不好好相处?
这些话,若放在从前,林选熔可没胆子和苏氏唱反调。但这次他经历生死、旁人都束手无策时,只有林选稼不计前嫌照顾他。这份恩,林选熔永远不会忘记。
不过,苏氏态度顽固,根本不肯听劝,甚至用绝食表达抗议。但林选熔也下狠心痛改前非,哪怕苏氏不听,以死相逼,他也不会动摇决心。
再到昨晚,林选熔被苏氏的哭喊惊醒,只以为苏氏饿了才哭,谁知苏氏口吐白沫,直翻白眼,明显状态不对。林选熔忙请大夫来,大夫说,幸亏发现得早,再晚点,苏氏很可能会咬舌而死。
苏氏癔症复发了,比四年前更严重了些,差点连林选熔都认不出来了。
林选熔不敢拖延,要尽快带苏氏回攸县休养。
却也在昨晚,林选熔听说,今日是凉州五年一期的赛诗会,且主角是解试第四的周镇和他弟弟林选稼。那他当然不能错过,这便带着母亲苏氏一起过来。
林选熔说完,就问李明玥,“选稼人在里面了吗?”
李明玥点头,“他进场了。我和张伯不便跟进去,暂时不知他现在的情况。”
林选熔笑道,“我有信心,选稼不会输。那等他赢了,你代我向他祝贺。”
李明玥听言怔了怔,感觉林选熔大病之后变了个人,“我没听错啊?你要祝贺他?”
林选熔又是一笑,“有你代贺,我就先走了。”
李明玥站在原地,听林选熔走到马车侧窗下,苏氏对他喊了声“儿子”,他为苏氏整理额发,回应一声“娘”。
母慈子孝。
这一幕,过于温馨了。
李明玥不自觉想起自己远在洛阳的亲人,她还不知几时能见他们,也可能永远见不到了。
随着赛诗会开始,街上的人越来越挤。
李明玥又被撞了一下,忙跑上去在马车下拦住了准备离开的林选熔。
林选熔怔神,“你还有什么事?”
要讲的事不能叫人听见,李明玥对他招手,“能不能靠近一点说话?”
二人找了一条稍微僻静的巷子。
林选熔侧过耳朵,“说吧。”
李明玥支吾道,“那个……你有没有余钱,借我一些?”
原来要借钱,难怪开不了口。
林选熔笑了笑,从钱袋掏了十两银子给她,“够不?”
李明玥的双眼发亮,但她不贪心,把十两推回去,只比出一根手指,“只借一两。”
林选熔愣了瞬,换成一两给她,“不用还了!姑娘以后要嫁到我家,是一家人。”
听言,李明玥脸颊透红,接过银子,低声道,“……也没说一定会嫁他。”
林选熔仍是笑,“好了,你慢走。”
李明玥却站着没动。
今日她押林选稼,一是希望靠他大赚一笔;二是,尽力给他撑撑场面。
可仅靠她这点小钱,很难撼动赌局局面,不如,拉林选熔凑些钱,押一把大的!
李明玥看着林选熔,“我要去赌坊下注,你想不想一起?”
“嗯?”
林选熔又是一愣。
在他印象中,李明玥惜钱如命,怎么今日不仅找他借钱下注,还想拖他下水?
林选熔问,“是赌什么的?”
“赛诗会,周镇赢,还是林选稼赢。”
“……”
她这么说,林选熔就懂了。
林选熔说,“带路吧。”
二人回到赌坊。
因为身边有林选熔这个金主,李明玥胆子大了不少。她见了刚才嫌她没钱的伙计,直接把借的一两银子拍在了赌盘上。
咚的一声。
赌盘后的伙计眯了眯吊三角眼,望着李明玥笑,“姑娘这会儿有钱了?不知这位是……”
李明玥说,“他是……我大哥!他也来下注。”
闻言,林选熔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没听错吧?她居然叫自己大哥?
林选熔努力冷静下来,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赌盘。
这一看不得了,林选熔是真没想到,他弟林选稼的赔率都快破三千了。
大家都不看好林选稼,作为大哥的他,哪能不生气?
林选熔一把扯下钱袋,整个拍在了赌盘上。
李明玥劝道,“不留回乡的路费?”
林选熔说,“我还有。今日这些,统统押林选稼。”
话音落下,赌盘前的众人都安静下来。
大家看着这位有钱没脑的爷儿,忍不住偷笑。
而管赌盘的伙计也向林选熔确认最后一遍,“全押林选稼?”
林选熔说,“全押。”
于是,众人窃笑更狂。
笑声中,李明玥心想,等着瞧,林选稼今天定能赢下赛诗会。
押注之后,林选熔还要照顾苏氏,便不能留下等结果。
他请李明玥盯着赌局,“赢了,咱们对半分,要是输了,都算我的。”
天下有这等好事?
李明玥笑道,“今天才发现,你也有可爱之处!”
林选熔挑了挑眉,又瞪了一眼赌盘后的伙计,正色警告,“我记得你了,你要再欺负我弟妹,小心我收拾你!”
那伙计一看就是欺软怕硬的性子,连忙应声说“不敢”,随后送着林选熔和李明玥下了楼。
赌坊门前。
李明玥目送林选熔上了马车。
见那趴在侧窗上的苏氏眼眸一亮,仿佛猛然认出了李明玥,却半天也没说出她的名字。
李明玥上前,提醒道,“林夫人,我是张玉儿。”
苏氏顿时嗤笑一声,“对!你就是那个狐狸精!再敢勾搭我儿子,我打断你腿!”
这时,林选熔拉过苏氏,又对李明玥歉意道,“她有时连我都认不出,她的话,你别放心上。”
李明玥说,“回家一路平安。”
“咱们家里见。”
尘土飞扬,马车远去。
李明玥赶紧回到之前的观赛茶楼,把花生撒在桌上,坐下喝了三杯茶才放下了茶杯。
张伯看出端倪,问她,“怎么满头汗?”
李明玥剥花生吃,“我刚办了件大事。”
张伯问,“难不成,碰见可付终身的如意郎君?”
李明玥嘁了声,“我不需要如意郎君!”
“……”
一番斗嘴,伴着咬花生的脆响。
窗外,赛诗会的内场越发热闹。
张伯把桌子拖到了窗前,只需坐着,便能看清场内各位才子的风采。
“咱公子在那儿。”
此时,赛诗会上。
林选稼刚写完第一首诗,离比试约定时间还早,便拿着诗稿反复研究,斟酌每处的遣词造句,力求发挥最好水平。
今天这场比试的第一首诗题,是周镇出的。
要求一炷香内,以“春日”为题作诗,然后由到场所有人选出赢家。
在场的每人都有一只彩色香囊。
到了品评环节,林选稼和周镇的诗分别挂在两扇屏风上,底下放有竹篮。大家更喜欢谁,就把香囊投在哪边,最终,以香囊数论输赢。
不过,公开投票看似公正,但背后被人操控的可能性太大,容易出现黑幕。
尤其当有大佬声援其中一方,其他人都会紧紧跟随。
比试准备计时结束。
林选稼和周镇的诗,被挂在了两面屏风上,引来众人围观。
大家依序走到屏风前,表面似乎在细细研读,可一细看,大家的目光都飘向了二楼一间厢房。
不知那厢房里有什么大人物。
又过了一炷香,场内屏风前的竹篮还空空如也,没人投出第一票。
林选稼见此,只感到好笑。
也在这时,终于有勇士站了出来。
走上前的男子稚气得很,但丝毫不怯,“周公子的诗,写的是文人墨客在庄园赏春。千树万树梨花开,自然盛景何其壮阔!而林公子的诗……”
说着,他转向另一个屏风,“正好相反。春临大地,野草繁茂,生机旺盛。在他的诗中,我能看见农人辛苦播种,也能看见农人田头休息、吃饭喝水的时候,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叫我想起另一首写春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音落,众人纷纷望向屏风上的两首诗,不约而同点头、赞许。
但大家始终没有朝竹篮里投出第一票。
包括刚才那位评鉴的年轻人。
局面僵持。
随着一声锣响,有人高声宣布,“第三锣响后,统计两方票数。”
众人交头接耳。
与此同时。
二楼的厢房里,凉州刺史孙也今日做东,在此设宴款待从洛阳远来的友人、礼部尚书王齐胜。
桌上的茶已凉。
王齐胜的表情一直紧绷,他看着铺在桌上的两方棉布,默念出声,“周镇,林选稼。”
见此,孙也笑道,“王大人更倾心谁?”
王齐胜这才抬头,看向孙也道,“结果非常明显,不需多说了吧!”
随即,王齐胜的指尖轻拂右边的棉布,明示选择。
孙也说,“大人决定好了?”
王齐胜说,“好了。”
作为京城礼部首官,王齐胜赏鉴诗作,有一套习惯。他不喜欢太平庸的,也不喜欢太张扬的。那些能打动他的,大多是些展现普通民众生活的。而且,要立意新颖、深入浅出、以小见大。
总之,要求甚高。
能符合这套标准的,极为少见。
不过,孙也对凉州才子是颇有信心的。
若连凉州这苦寒地的人都描绘不出百姓疾苦,其他地方的就更无可能。
这时,王齐胜说,“林选稼这孩子,只有十六岁,但他心里好像住着一个老人。”
孙也没接话,只是拿起另一首出自解试第四周镇之手的诗,“其实周镇的诗,也好,但他的诗太工整、太拘谨了。”
王齐胜说,“缺乏灵气?”
“对,是少了点灵气。”
正说话,厢房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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