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真价实的桤木林卡尺只活过了一个晚上。好在林赛还有最初那把黄铜卡尺。照着图纸和样品,弗莱彻先生很快便锯出了第二套零件。初次组装时,滑块仍有一处咬合得不甚妥帖,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顺手去摸工作台上的小锤。
“父亲,等等。”琼连忙拦住他,“我们为什么不用林赛那把新尺子量一量?”
“对,对对。”林赛也反应过来,赶紧把卡尺递过去,“先把尺寸标定清楚。要是每一件都照着同一个尺寸做,以后说不定就不用拿锤子一件件修了。”
三个人重新把零件拆开。量爪的宽度、滑块内侧的间距、铜片的厚薄,一处处重新量过,再照着读数修正图纸。第二套零件送回来时,滑块沿着主尺一推到底,既没有松松垮垮地晃动,也没有半途卡住。
弗莱彻先生来回推了几次,眉毛高扬。他又随手抓过一片铜料,先拿卡尺量过,再换到另一处重新测了一遍,最后朗声笑起来:“林赛,等你开始卖了,我们家先要两把。”
第一位试用客户的好评来得如此迅速,林赛欣然应允:“当然。我给您算七折。”
全黄铜的代价也相当直观。原本一先令出头的成本一路蹿到了三先令有余,好在东西拿到手里冰冰凉凉、沉甸甸的,滑块推过细密的刻线时还有一种令人愉悦的顺畅,质感比昨晚那把短命的硬木版本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林赛重新算了一遍账。八先令的售价不变,即便成本翻了几乎三倍,毛利依旧十分可观。她咬了咬牙:“我想先订……五十把。”
琼闻言抬起头。林赛低头看看手里的卡尺,又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一百把。”这一次连弗莱彻先生都朝她看了过来。
“还有这里。”林赛的胆子已经随着预计销量一道膨胀起来,她翻过图纸,在尺尾飞快添了几笔,“再加一根细杆。滑块往前走的时候,它从尾端伸出去,这样不但能量零件有多宽,还能直接量孔和凹槽有多深。”
琼凑到了她肩边,深褐色的眼睛亮堂堂:“这个好。”她拿起样品比划了一下,仿佛尚不存在的细杆已经装好,“林赛,我真觉得这个会卖得很好。八先令是有一点贵,可要是有人送我一把做圣诞礼物,我一定高兴死了。”
那等卖出去以后,送她一把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赛谨慎地把它按了回去。生意还没开张就准备庆功,多少有点不大吉利。
琼却已经兴致勃勃地抽出一张粗亚麻纸,把几个铜件的形状照着图纸描下来,一个挨一个地往纸上排:“其实再仔细算算,一整张铜料可以这样排布。这里剩下的窄条还能做量爪,不用浪费。要是一口气做一百套,肯定还能再省一点。”林赛把椅子往她那边拖了拖,两个女孩的脑袋凑到了一处。等到伦敦短暂的白日到了尽头,琼的神色变得志得意满,而林赛在心里高兴地砍掉了预算一栏三先令之后的零头。
“太谢谢你了,琼!”此话真情实意。
琼抿嘴一笑:“这可是我们家一桩好大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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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第一批黄铜卡尺陆陆续续送到了礼拜堂街。
一百把卡尺整整齐齐码在工作台上,颇为壮观。林赛挨个检查过去,滑块、量爪、深度杆,确认没有明显问题以后再亲手标定。合格的一把把摆到右边,不合格的则另外挑出来返工。到了傍晚,炉火旁已经堆起了一小片黄澄澄的金属森林。
这么漂亮的东西当然不能光秃秃地交到客人手里。林赛翻出一卷结实的粗布,按照卡尺的大小裁成长条,又把两边缝起来,顶端留出一道穿绳的小口。多萝放学回来时,她已经做出了第一个布套,正把卡尺塞进去试尺寸。
“我也要做!”
于是多萝被分配到了一根针与一卷线,在炉火边挨着林赛坐了下来。
一个钟头以后,桌上多了六个布套,加上原来的第一个总共是七个,林赛看看七个布套,又看看墙边剩下的九十三把卡尺,一时无言以对。在没有缝纫机的十七世纪,包装也是生产成本的巨大部分。
第二天,琼过来送最后一批铜件时也被林赛塞了一根针,三个女孩一直缝到天黑,总算凑满了二十个。
“波特小姐,波特小姐,”就在此时,带着兜帽的邮差推门而入,“这里有您的信。”林赛取过信,信上的名字赫然是艾萨克·牛顿,来自剑桥三一学院。
她信手拆开,一目十行。牛顿先生先是问候了她和多萝近况,随后才进入正题。他近来仍在继续先前的光学实验,原来的棱镜装置有几处需要改动。此外,他正在试制一种以金属镜面代替透镜的新式望远镜,虽然已经能够使用,在镜面的固定与调节上却始终不甚满意。倘若波特小姐近日有空,他希望她能来剑桥一趟。
林赛抬起头,工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黄澄澄的卡尺。第一批一百把,成本已经压到了三先令以内,照八先令一把卖出去,那便是四十英镑的流水。
而牛顿先生委实算不上很慷慨的大客户,上回那套折腾得她头昏脑涨的棱镜装置,最后才挣了七英镑。这次又是棱镜,又是望远镜,还得让她千里迢迢跑去剑桥,最后能挣几个钱?或许三英镑?或许还没有!
林赛盯着“光学实验”那几个字,几个单词像安徒生童话里的豌豆一样藏在被子下,不算好硌人,但总有哪儿不舒服。
“林赛,是谁的信呀?”琼问道。
“没事。”林赛回过神,将信顺手放进装账本的小抽屉里。艾萨克·牛顿先生当然是一位很伟大的科学家,但是再伟大的科学家也不能阻止波特小姐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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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赛特地在最显眼的位置摆了三把,第一位客人叼着烟斗晃了进来。
那是礼拜堂街另一头的钟表匠。他原本只是路过,被门口新挂出来的木牌与黄铜卡尺的样品吸引进来,听林赛说完用途,立刻拿起一把:“十分之一?”
“原来刻度的十分之一。”
钟表匠先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齿轮,把它夹进量爪之间。林赛替他推好游标,指给他看两道恰好重合的刻线:“您看,如果是第二条对上,那就说明是十分之二,如果是第三条,那就是十分之三,以此类推。”
钟表匠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又换出了一个小的黄铜块,这回不用林赛指导,他便自己找到了重合的刻度,他倚着柜台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有意思。”
“只需要八先令,全黄铜制造,即便是雨天和雪天也不会有变化。这把尺子可以用很多年,如果用十年,那每个月才一个便士多一点点。”林赛连忙趁热打铁。
钟表匠思索片刻:“那如果不准的话,可以来校准吗?”
“如果不是外力损伤,一年之内都可以重新校准,免费。”林赛立马保证。
八枚银币落到了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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