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伦敦的马车颠来播去,多萝好奇地观望着四周,来时她不曾好好看过风景,哪怕是只是冰封的泰晤士河岸也让她兴奋地尖叫。泰晤士河上,小摊贩在冰上集市向两岸叫卖,行人裹着厚羊皮斗篷在冻泥路上呵气成霜。
“时间会证明我们是对的。”
这句话映入脑海,林赛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她把脸上的羊毛围巾裹得更紧了,好让寒风不至于钻进其中。
是的,一定是这样。可是她总是忘记思考,究竟谁才算作“我们”?
艾萨克·牛顿和巴罗教授是我们,艾萨克·牛顿和罗伯特·胡克也可以是我们,哪怕他们如今针锋相对争吵不休,岁月却终究会证明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里是不容置疑的先驱。
而她,林赛·波特,拿钱办事的工匠小姐。她是什么时候擅自把自己和艾萨克·牛顿当作是“我们”的?
大概在艾萨克·牛顿邀请她去皇家学会的时候,又大概在她亲自看到红光折射到石膏墙壁上的那一刻。不,或许更早,早在第二块棱镜的构想初现雏形之时,她便已深陷其中了。
林赛长长吁出一口气,湿润的空气附着在羊毛围巾上,湿答答地黏着她的面颊。
她在心里自嘲:做我们这行的人,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人。崇拜也是爱,崇拜比寻常的男欢女爱更容易让人迷失心智。当见惯了智识的高低之分,人很难不常常觉察自己的渺小。当察觉到自己的渺小,便难以不误认为即便是参与本身也是特别的奖赏。
其实艾萨克·牛顿说得也没有错,没有了她的帮助,也许他要花更多的时间自己去加工镜片,自己去排查重复中的谬误。她的确付出了太多的辛劳,可那是她心甘情愿的,谁逼迫了她吗,谁承诺了她吗?而能洞悉日光奥秘的头脑,整座英格兰确实仅有一颗。
真话总是十分刺耳,不是吗?
“姐姐,姐姐,我们要到伦敦了!”多萝拧过身,她看到姐姐用围巾盖着脸,似乎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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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砖小楼的檐下挂着冰棱,作坊一层的橡木支摘窗落满了霜花。生锈的门轴发出艰涩的嘎吱声,引得隔壁鞋匠家的玛莎太太从窗口探出头来。
“可算回来了,我的好姑娘们。瞧这小脸冻得惨白,作坊我都替你们看着呢,一切都好,快回去烤烤火。”
玛莎太太的大嗓门震得屋檐上的雪纷纷滑落,几簇雪粒子掉进了多萝的领子里,女孩缩着脖子躲到了姐姐的身后。
“多萝,荷娜还常常问起你呢。宝贝儿,你们怎么去了那么好久,剑桥的人没有为难你们吧。”
荷娜是玛莎太太的第三个孩子,只比多萝小两个月零七天。听到玛莎太太的声音,林赛侧身露出藏在后面的多萝。多萝别开视线,执拗地不肯抬头。在林赛连声的催促下,她才像吞咽了一块难以消化的石头,挤出一句:“谢谢您的关心,玛莎太太。”
林赛笑道:“玛莎太太,我们进屋去了。一路上可把我冷坏了。”
玛莎太太隔着窗子催促她们:“快进去,宝贝儿。炉膛里要是没柴火,尽管上我那儿抱去!”
林赛扶着女孩的肩膀把她送进房门:“应当还有。不过如果柴火都湿了,我就到隔壁找您。”
进了屋,林赛先把门闩落下,又替多萝解开围巾,抖掉领口里已经化成水珠的雪粒。多萝揭开了厚围巾的封印,马上去厨房里捧柴火。林赛看着这个忙碌的背影:“你是不是还在生玛莎太太的气?”
多萝抿着嘴不肯回答。林赛把一路带回来的包裹放到桌上,才慢慢说道:“姐姐其实也知道,你那时候很害怕。你病着,我又突然说要去剑桥,玛莎太太还不愿意把你留下来,你当然会觉得她不喜欢你。”
“她就是不想要我。”多萝闷闷地说。
“她是不敢照顾一个正在发热咳嗽的孩子。”林赛叹了口气,“她家里还有荷娜,还有另外几个孩子。要是你真的把病传给他们,她也会害怕。”
“如果是姐姐一定会照顾荷娜,就像照顾我一样。”
“不会的,姐姐也不会照顾荷娜。”林赛叹了口气,在多萝迷茫的神情里继续说道:“或许对于多萝来说,荷娜是你的朋友,但对于姐姐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永远是自己,其次是多萝。至于其他人,姐姐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内问心无愧。”
林赛伸手替她把一缕湿漉漉的金发拨到耳后:“而且你想想,如果玛莎太太当时真的答应把你留下,我是不是就会一个人去剑桥?那你就不会认识贝丝姐姐,不会住进有壁炉的小房间,也不会看到康河,更不会有那个已经被牛顿先生抢走的小衣柜。”
多萝终于抬起眼,她闷闷不乐:“可是小衣柜已经被抢走了。”
肯说话就是听进去了,林赛趁热打铁:“所以有些事情当时看起来很坏,后来却未必全是坏事。姐姐不是不让你生气,你可以慢慢来。”
多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吞吞地把冻僵的手指缩进袖口里。林赛见她没有继续顶嘴,也就不再追问,转身去检查炉膛。好在二楼的壁炉里,临走前压在灰里的木炭还剩下一点,她添上几根干柴把火重新引起来。暖意一点点从壁炉前漫开,姐妹俩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一路颠簸折腾得快散了架。
林赛脱掉湿冷的斗篷,往椅背上一搭,将整个人摔进床沿。多萝也没好到哪里去,靴子才踢掉一只就抱着被子蜷成了一团。
她们原本还说好回伦敦以后要先收拾作坊、清点账本、看看玛莎太太替她们照看的东西有没有缺漏,可此刻谁也没有半点动弹的意思。
“姐姐,”多萝闭着眼睛含糊地说,“我觉得马车把我的骨头都摇散了。”
“姐姐也是。”
“那我们今天还工作吗?”
林赛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做出了一个违背职业道德的决定:“明天再说。”
然后两个人谁也没洗脸,谁也没梳头,甚至连晚饭都只胡乱啃了几口从路上带回来的面包,就裹着被子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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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娜一大早故意在楼下走过,提着新换的硬底皮靴,把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响亮。路过窗下时,她扬起下巴脆生生地喊道:“多萝,多萝,你今天什么时候去教区学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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