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纳帕小学的清晨,是被鸟鸣和孩子们的喧闹声唤醒的。薄雾如同轻纱,缠绕在雨林边缘的树冠之间,又被初升的阳光慢慢驱散,蒸腾起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气。赭色的操场经过一夜露水的浸润,踩上去带着微微的凉意和弹性。
张怡赤着脚,踩在这片温热的土地上。距离那场席卷网络的视频风暴已经过去几天,但那股被亿万目光注视的灼烧感,并未完全消退,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不安,像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在她与这个曾经让她感到片刻安宁的地方之间。
孩子们依旧围着她,阿伦抱着他心爱的竹筒鼓,阿泰和阿明握着木棍,女孩子们则排成一排,练习着脚下的步伐。张怡的声音依旧清晰,动作依旧精准,但诺伊老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张怡的视线会不时地、极其短暂地掠过操场边缘的雨林,掠过通向外界的那条泥泞小路,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警觉。她的身体语言似乎也收束得更紧,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虽然表面松弛地指导着动作,但绷紧的核心肌肉却时刻处于待命状态。
“怡姐姐,你看我这样对吗?”阿汶努力模仿着张怡昨晚教的一个象征“承接雨露”的伸展动作,小小的手臂向上举起,指尖努力伸向天空。
张怡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走到阿汶身边,轻轻托了托她的肘部:“手臂再放松一点,向上延伸,感觉指尖要去触碰云朵。”她的声音温和,带着鼓励,指尖的触碰却是一触即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与清晨宁静格格不入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从大其力镇的方向传来,然后又在某个岔路口低沉下去,似乎停在了离学校不算太远的地方。
张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引擎的特殊调门——不是本地常见的农用车或摩托,而是某种经过改装、刻意压抑了排气管噪音,却仍难掩其沉闷力量的引擎声。这声音,让她瞬间联想到曼谷某些特定区域夜晚出没的、属于某些特殊势力的车辆。她下意识地抬眼,锐利的目光投向声音消失的方向,越过操场边缘低矮的灌木丛,投向那条蜿蜒在雨林边缘的泥路尽头。那里,除了升腾的薄雾和摇曳的树影,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股不安,如同冰冷的蛇,倏地缠绕上她的心脏。
“怎么了,张怡?”诺伊老师的声音从医务室门口传来。她刚刚给一个早起割草划伤手指的孩子处理完伤口,正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水,看到张怡瞬间的凝滞。
张怡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的波澜。“没什么,”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异常,“好像听到有车经过。”
“哦,”诺伊不疑有他,顺着张怡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可能是镇上运橡胶的车吧,或者又有谁家亲戚来了。”她语气轻松,显然对这片土地的宁静有着根深蒂固的信心。
张怡没有再解释,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孩子们身上。然而,那引擎声留下的阴影,却在她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几天后,视频带来的正面效应开始显现。这天中午,诺伊老师难得地没有在食堂和孩子们一起用餐,而是端着一碗野菜汤,兴奋地小跑着来到医务室门口。张怡正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望着操场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温热的玻璃弹珠。
“张怡!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诺伊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钱!好多钱!还有信!”
张怡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诺伊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将汤碗放在一边,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银行汇款单和一沓厚厚的信件。“你看!”她把汇款单递给张怡,“昨天我去镇上邮局查账,那个工作人员都惊呆了!账户里多了好多钱!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捐款!有美元,有欧元,还有泰铢!加起来……天啊,我都不敢想!”她指着汇款单上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数字,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还有这些信!都是寄到学校的!有缅甸仰光寄来的,有泰国清迈的,还有美国、法国、中国……好远的地方!都是看了那个视频,说要帮助学校,要资助孩子们读书的!”
她翻看着那些贴着花花绿绿邮票的信封,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如同阳光般灿烂的喜悦。“你看这封,是一个美国的舞蹈老师说想给我们寄舞蹈鞋和练功服……这封是清迈的一个慈善机构,想派人过来看看,问需不需要建新校舍……还有这个,是仰光一个记者,想过来采访你和孩子们……”诺伊的声音充满了希望,“张怡,你看到了吗?你的舞蹈,孩子们的努力,真的感动了世界!我们的学校有救了!孩子们可以不用再担心雨季漏雨,可以有新课本,新桌椅,甚至……也许真的能修一个像样点的操场!”
诺伊眼中闪烁着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光芒,她紧紧抓住张怡的手:“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给邦纳帕带来了奇迹!”
张怡的手指被诺伊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她能感受到诺伊发自内心的激动和感激,那份纯粹的热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她看着诺伊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善意的汇款单和来自遥远国度的信件,心底却涌起一股冰冷的、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寒意。
感动世界?奇迹?
不。张怡太清楚“关注”的双刃剑属性。在暗影的世界里,“出名”往往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成为更强大猎物的目标。那些涌入账户的钱,那些热情洋溢的信件,在普通人眼中是救命的甘霖,在她眼中,却如同黑暗森林里突然亮起的篝火,在照亮希望的同时,也清晰地昭示着自身的位置,吸引着潜伏在暗处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尤其是那引擎声之后,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抽回了被诺伊握着的手,指尖冰凉。“这是好事,诺伊老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钱用在孩子们身上就好。”
诺伊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并未察觉到张怡笑容下的勉强和抽回手时那细微的僵硬。她用力点头:“当然!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我向你保证!”她已经开始兴奋地盘算起来,“有了这笔钱,我们先把教室屋顶彻底修好!然后买新课本,添置一些体育用品……对了,还要给医务室添点好药……”
张怡看着诺伊雀跃的背影,听着她充满希望的规划,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望向操场边缘那片浓密的雨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那片深邃的绿色里,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在窥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危险的信号,并非空穴来风。
大其力镇边缘,一栋外表普通、窗户紧闭的二层水泥小楼。这里是“达贡运输公司”的“办公室”。楼下停放着几辆沾满泥泞的皮卡和越野摩托,几个穿着汗衫、露出花臂纹身的汉子懒散地靠在车边抽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零星行人。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二楼一间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墙壁上贴着几张过时的性感女郎海报和一张皱巴巴的东南亚地图。一个身材精瘦、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衫、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正大喇喇地坐在一张磨损严重的皮沙发上。他就是颂猜,控制着大其力镇周边几条走私通道和地下赌档的小头目。他嘴里叼着雪茄,眯着眼,正盯着手里一部最新款的大屏智能手机。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邦纳帕小学操场上,张怡教导孩子们跳油鼓舞的视频。夕阳熔金,舞姿动人。颂猜粗糙的手指划过屏幕,视频暂停在张怡单膝跪地、按向土地的虔诚姿态,汗湿的侧脸在特写镜头下清晰无比。
“啧啧,”颂猜喷出一口浓烟,斜睨着站在沙发前、一个穿着紧身黑T恤、肌肉虬结的壮汉,“阿坤,看清楚了吗?就是这女的?”
被叫做阿坤的壮汉立刻躬身,瓮声回答:“是,老板。查清楚了。叫张怡,来历不明,大概一个多月前被邦纳帕小学那几个小崽子从雨林里捡回去的,当时快病死了。是那个女老师诺伊把她救活的。现在就在那小学里教孩子们跳舞,吃住都在学校。”
颂猜弹了弹烟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来历不明?病得快死了?哼,这种女人,要么是惹了麻烦跑路的,要么就是……有点‘故事’的。”他指了指屏幕上张怡的脸,尤其是那双即使在舞蹈中也难掩沉静锐利的眼睛,“你看她那眼神,那身段,那做派,像是普通山里人?像是只会教小孩跳舞的?”
阿坤挠了挠头:“老板的意思是?”
“意思?”颂猜嗤笑一声,肥胖的身体在沙发里挪动了一下,“意思就是,她身上有油水!很大的油水!”他指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评论和那惊人的播放量,“看到没?火了!全世界都他妈在看!这就是‘影响力’!懂吗?”
他眼中流露出赤裸裸的贪婪:“那些傻老外捐的钱,算个屁!我们要的是这个!”他用力戳了戳屏幕,“要的是这个‘张老师’的名头!要的是她能吸引来的‘眼球’!”
阿坤似乎明白了点:“老板想让她……带货?”
“蠢!”颂猜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带货?那是小打小闹!我们要做大买卖!”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你想想,现在多少眼睛盯着她?盯着那个破学校?她要是‘不小心’在我们某个新开的赌场露个脸,‘无意中’夸一句我们‘达贡物流’的服务好,或者‘热心’地替我们某个需要‘特殊通道’的客人引个路……那效果,比花几百万打广告都强!”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那些想来找她学跳舞的傻老外,那些记者,都是肥羊!他们来了大其力,人生地不熟,住哪里?玩什么?怎么‘安全’地体验点‘当地特色’?这不都得靠我们‘安排’?她张怡,就是最好的活招牌,最好的敲门砖!”
阿坤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老板英明!那……我们这就去‘请’她来谈谈?”
“谈个屁!”颂猜瞪了他一眼,眼神阴鸷,“现在去‘请’?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是我们干的?现在她是块宝,得捧着!懂不懂?”他吸了口雪茄,慢悠悠地说,“先‘看看’。阿坤,你亲自带两个人,去邦纳帕转转,别靠太近,就当是……嗯,对民族文化感兴趣的热心人。摸摸底,看看她平时都接触什么人,那学校什么情况,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诈,“那个叫诺伊的女老师,看着挺好说话?跟她‘聊聊’,表示一下我们‘达贡公司’对教育事业的‘关心’。”
“明白!老板!”阿坤挺直腰板。
“记住,”颂猜最后叮嘱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手脚干净点!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把她给我看好了,别让别的‘朋友’捷足先登!她可是棵摇钱树!”
“是!”
几天后,邦纳帕小学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一辆沾满泥点的白色丰田皮卡,大大咧咧地停在了学校操场边缘,距离孩子们练习的地方不远不近。引擎熄火后,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正是阿坤,他换上了一件稍微干净些的灰色Polo衫,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但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以及他身后那两个同样体格健硕、眼神游移、穿着花衬衫的跟班,让这份“和善”显得格外别扭和危险。
他们并未靠近操场中央,只是倚在车边,抱着手臂,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视线重点落在正在指导阿伦打鼓的张怡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估,如同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那目光黏腻而充满压迫感,让正在练习的孩子们都感到了不安,动作变得拘谨起来,鼓点和木棍敲击声也乱了节奏。
诺伊老师正在整理晾晒在走廊上的草药,看到这辆陌生的车和这几个明显不像善类的人,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簸箕,快步迎了上去。她脸上带着礼貌而谨慎的微笑:“几位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这里是学校。”
阿坤的目光从张怡身上收回,落在诺伊脸上,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哦,老师你好!我们是达贡物流公司的。”他随意地指了指皮卡车门上模糊的喷漆标志,“路过这里,看到孩子们跳舞,跳得真好!很有我们掸邦的特色!就停下来看看,学习学习民族文化嘛!”他的缅语带着浓重的底层口音,用词粗鄙。
“民族文化?”诺伊微微蹙眉,心中警惕更甚。这几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与“文化”二字格格不入。
“是啊!”阿坤故作热情,眼神却瞟向操场,“那个女老师,教得真好!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她叫张怡,是吧?我们老板看了那个视频,特别喜欢!特意让我们来……慰问慰问!”他朝身后一个跟班努了努嘴。那跟班立刻从车里拎出两个廉价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劣质糖果和几袋速食面。
“一点小意思,给孩子们甜甜嘴。”阿坤把袋子不由分说地塞到诺伊手里,力道有些大。诺伊下意识地接住,只觉得那塑料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腻感。
“谢谢,但是……”诺伊想推辞。
“哎,别客气!”阿坤打断她,目光再次投向操场,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像是说给远处的张怡听,“张老师真是人才!窝在这小地方太可惜了!我们老板说了,像张老师这样有本事的人,就该去更大的舞台发展!大其力镇上机会多得很!我们公司就缺张老师这样有‘影响力’的人才!待遇嘛,好商量!只要张老师肯点头,钱不是问题!”他话语里的招揽之意赤裸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不容拒绝的强势。
操场中央,张怡背对着他们,仿佛没有听见。但她指导阿伦拍击鼓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指关节微微泛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道黏在背上的、如同毒蛇般的视线。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阿汶正练习着一个旋转的步伐,手里紧紧攥着她那颗心爱的玻璃弹珠。或许是心神被这几个不速之客扰乱,也或许是动作还不熟练,她脚下一个趔趄,小小的身体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朝着旁边歪倒。而她倒下的方向,正好是阿坤带来的一个花衬衫跟班站立的位置。
那跟班反应倒是快,下意识地侧身想躲开,但动作粗鲁。他抬起的手臂,带着一股蛮力,不偏不倚,“啪”地一声,狠狠撞在了阿汶扬起的小手上!
“啊!”阿汶痛呼一声,小手吃痛张开。
那颗温热的、折射着七彩光晕的玻璃弹珠,瞬间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叮”的一声,清脆地砸在皮卡车的金属轮毂上,又弹跳着滚落进旁边沾着泥水的草丛里。
“我的弹珠!”阿汶看着弹珠消失的方向,小嘴一瘪,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那花衬衫跟班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凶相,非但没有道歉,反而瞪了阿汶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嘟囔了一句缅语脏话,大意是“小崽子不长眼”。
这瞬间的变故发生得太快。诺伊老师还捧着那袋劣质糖果,惊愕地看着。
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几乎在花衬衫跟班撞飞弹珠、并口出恶言的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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