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山河倾覆,白塔烬亡
启元二年,春和景明,万象初新。
新朝建立一年有余,谢临霜登临帝位,执山河大鼎,掌万里沉浮。
过往两年,她携四位年少知己并肩入局,清朝堂浊吏、破皇子党争、裁世家积弊、抚四海流民。曾经摇摇欲坠的大启王朝,在五人少年意气的并肩耕耘下,一点点褪去腐朽沉疴,露出崭新清明的模样。
朝野肃正,民生安定,市井繁华,边境安稳。
天下人皆称颂启元新君睿智明断,赞少年君臣同心济世。世人皆以为,历经百年浮沉的大启,终将在这一代少年手中,迎来千载难逢的盛世永安。
可唯有身居最高局的谢临霜,心底始终压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沉郁与不安。
盛世是真的,安稳是虚的。
他们以两年雷霆手段,硬生生扭转朝堂颓势、抚平朝野乱象,可前朝扎根百年的积弊,早已深入山河骨髓。土地兼并余毒未清,州县府库常年虚空,边军军备断层已久,世家隐势力暗中盘踞,百姓经年疾苦绝非一朝一夕可愈。
温然日日埋首书案,修订新法、规整税制、重构吏治体系,可每一条新政落地,都要与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反复拉扯、博弈、消耗。
顾珩日夜驻守北境,整肃军纪、淘汰冗兵、修缮关隘,可国库拮据,军械粮草常年短缺,新军操练时间尚短,边防根基始终薄弱。
沈星遥奔走南北,镇匪乱、平私兵、安抚州县,可地方积怨太深,乱象根除不尽,野火频燃。
苏清和遍历山河,义诊施药、广建医署、救济灾苦,可底层疾苦层层堆积,一人一力,终究杯水车薪。
他们拼尽全力修补这座满目疮痍的山河大厦,却终究来不及,将百年裂痕尽数填平。
而真正的灭顶危机,从来不在内患,而在境外。
西漠瀚仑,立国百载,疆域辽阔,铁骑百万,国力碾压疲弊已久的大启。
这些年,瀚仑假意俯首朝贡,年年遣使通商,实则步步蛰伏、暗中窥探。商队是斥候,贡品是掩饰,往来行人皆是探子。他们悄悄测绘大启山川地势、关隘险地、军备虚实,耐心蛰伏数年,只为等候一个最完美的破局时机——
等新朝初立、根基未稳,等新政牵制朝野、民生初定,等少年君臣忙于安内、无暇御外。
时机一至,便是灭国倾朝的雷霆一击。
启元二年,深秋。
万里晴空无兆,边境烽火骤起。
瀚仑单方面撕毁百年盟约,举国宣战,百万铁骑分三路碾压入境。铁蹄踏破西漠边境,烽烟一夜蔓延千里,连破七座重镇,兵锋所向,城破、地失、民亡。
战报如雪片般涌入帝都,撕碎了新朝一年的盛世幻梦。
朝堂骤然大震,百官惊惧,人心惶惶。
危急存亡之秋,谢临霜临朝决断,神色沉静、步履不乱,以帝王之姿稳朝野、定军心、布战局。
五人少年盟约,一朝尽数奔赴山河危亡。
无人退缩,无人迟疑。
数年并肩相知,他们早已不止年少知己,更是托以家国、共赴生死的君臣同袍。
顾珩即刻领北境精锐,奔赴西线最险隘的落雁关。此地是帝都最后一道西线屏障,一旦失守,敌军铁骑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他临出征前,深夜入宫辞行,依旧是一身冷硬玄甲,眉眼凛冽寡言,只对她沉声道一句:
“臣在,关在。”
短短四字,掷地有声,是他一如既往、沉默入骨的护短与担当。
沈星遥主动请缨,领三千轻骑、江湖义士,穿行敌后,袭粮道、截斥候、扰阵型、救流民。她临行前依旧笑意坦荡,眼底燃着不灭的星火:“放心,我定搅得他们腹背难安,替前线分担压力!”
热烈赤诚,从未更改。
温然放下案头新政律法,以文臣之身奔赴后方诸州,总揽全国粮草调度、民夫征调、后勤补给、战局统筹。温润书生褪去常年清雅,一身简布长衫,踏遍泥泞州县,以学识济乱世,以从容稳后方。
苏清和携全国医署精锐奔赴前线,于战地最前沿搭建临时伤营。他收拾药箱时温柔轻声:“我会护住所有将士伤者,能救一个,便救一个。”
温柔悲悯,仁心不负天下。
而谢临霜褪去帝朝繁饰,束发劲装,携贴身暗卫与母家全部旧部,亲赴前线居中统筹。
五人各守一方,以少年之肩,扛起整个摇摇欲坠的山河。
可外敌之势,远超所有人预估。
瀚仑蓄谋数年,军备精良、战法成熟、兵力碾压,将士久经战事、悍不畏死。反观大启,边防空虚、军备不足、粮草紧缺、新兵稚嫩,百年积弊的致命短板,在正面大战中暴露无遗。
战局从一开始,便是惨烈的死局。
西线战场日日血战,城头尸骨层层堆叠,狼烟终年不散。
顾珩死守落雁关,昼夜不眠,甲衣染血、旧伤叠新伤。他身先士卒,每一场大战都立于城头最前,以少敌多,硬生生凭借精妙战术与铁血意志,拖住敌军主力三月有余。
可人力终究难抵国运颓势。
敌军久攻关城不下,暗中重金利诱关内失意旧世家。那些被新政削权、心怀怨怼的旧族,为私仇弃家国,深夜私开密道,引敌兵入城。
夜色沉沉,敌兵蜂拥入城,厮杀震天。
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部下将士泣声劝他突围退守,可顾珩立在满目火光的城楼之上,冷硬眉眼无半分退意。
他自年少从军,半生戍边,守的从来不是官位权势,是山河疆土,是身后万民,是他许诺过要护到底的故人与家国。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提剑冲入巷战,血染玄甲,杀至力竭,最终退至城楼最高处。望着满城烽火、遍野尸骸,他抬手点燃城楼所有火药。
轰然巨响震彻天地。
烈火吞城,硝烟漫天。
那个沉默寡言、一生护短、永远替所有人兜底的少年将军,以身殉关,骨埋烽烟。
落雁关破,顾珩战死。
消息传回行营时,夜色深重,烛火摇曳。
谢临霜正俯身于沙盘之前,指尖细细推演明日战局,熬得眼底赤红、面色苍白。信使跌跪在地,泣声报出死讯的那一刻,整座营帐瞬间死寂。
指尖僵在沙盘之上,冰凉的沙盘硌破指尖,鲜血缓缓渗出,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脑海骤然翻涌多年前的深宫高台。
七岁那年风暖春和,他不言不语,将一枚亲手打磨的银纹匕首挂件丢入她掌心,冷声道:“戴着,防身。”
从小到大,他永远如此。
不说温柔话,不做温柔事,却永远在最危险的地方、最需要的时刻,替她挡尽风雨。
这一生,他护边疆、护万民、护家国、护她,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她喉头发紧,心底剧痛崩裂,却终究帝王自持,未掉一滴泪,未发一声哽咽。
只是那根紧绷多年的心弦,轰然断了一寸。
故人先去,山河已裂。
噩耗接踵而至,不给她半分喘息余地。
敌后战场,沈星遥陷入绝境。
她率轻骑日夜奔袭,屡建奇功,打乱敌军无数部署。可瀚仑主帅早已摸清她的战法心性,布下天罗地网,以大批流民为诱饵,设下死围。
明知是陷阱,她依旧义无反顾。
流民无辜,她不能不救。
烈火包围圈中,她策马冲杀,绯色战衣染透鲜血,往日明媚眼底只剩决绝。部下死伤殆尽,战马中箭倾覆,她弃马步战,长剑断裂,身中数箭,依旧浴血拼杀。
直至最后一剑穿胸。
坦荡热烈、明媚如朝阳的少女,燃尽了自己最后一点星火,倒在满地血色硝烟之中。
有人拼死带回她贴身的银海棠簪,簪身断裂,染满暗红血渍。
那是年少高台,她明媚笑着,递出桂花糕的小姑娘;是往后岁岁年年,永远热烈坦荡、永远赤诚热烈、永远向阳而生的沈星遥。
这世间最明亮的一束光,彻底熄灭在乱世烽烟里。
谢临霜握着那支断簪,指节泛白,掌心冰凉刺骨。
她终于明白。
盛世是假的,安稳是梦的。
他们拼尽全力奔赴的前路,从一开始,就是焚身烬骨的绝路。
战线彻底崩盘,西线全数失守,敌军长驱直入,直逼内陆。
后方粮草、兵源、援军,尽数被截。
温然孤身坐镇后方,独木难支。
为护住最后一批送往前线的救命粮草,他不顾众人劝阻,亲自带队押运。沿途险地遍布,敌军斥候骑兵横行,属下皆劝他文官身贵、先行撤离。
可温然只是轻轻摇头,温润眼底是从未动摇的坚定:“前线将士浴血死守,万民悬命,粮草一失,万千人命尽绝,我不能走。”
当年高台之上,他为她铺开山河舆图,娓娓讲述万里疆域、天下苍生。
他这一生,读书为济世,谋政为安民,奔走为山河。
乱世倾覆,他以文弱之躯,扛家国重担,守万民生路。
最终,河谷伏击,箭雨漫天。
温润儒雅、胸藏山河、一生清明的少年丞相,箭矢穿胸,倒在满载粮草的车驾旁。
他怀中还揣着半卷未完的《战后民生疏》,纸上字迹工整,写满了他对战后山河复苏、百姓安居的所有期许与蓝图。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亲眼看见山河重整、四海清平。
四位知己,已去其三。
山河破碎,同袍尽逝,前路茫茫。
仅剩苏清和,依旧死守前线伤营,不离不弃。
战场溃败太快,伤兵堆积如山,药尽粮绝,医材耗尽。无数重伤将士无药可医、忍痛离世,遍地哀嚎,满目疮痍。
苏清和不眠不休,双手日日浸在血水中,指尖磨破、布满伤痕,温柔眉眼熬得憔悴苍白。他耗尽所有药材,倾尽所有心力,哪怕只剩一丝希望,也绝不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敌军攻破外围防线,突袭山谷伤营之时,所有护卫尽数战死。
帐外杀伐震天,火光四起,逃难百姓与重伤将士慌乱奔逃。
苏清和将仅剩的止血药膏、续命汤药全数分给伤员与孩童,自己空手立于营帐之前,以孱弱身躯,护住身后无措的伤者。
温柔细腻、悲悯一生、仁心济世的少年医官,最终陨于乱世战火。
他那只从小带到大的小木药箱,被烟火熏得焦黑,静静躺在废墟之中,箱底还压着几包晒干的金银花——是他年年备好、总想赠予故人的温柔念想。
至此,年少五人,并肩尽散。
高台五初见,山河五并肩,盛世五同谋,乱世五赴死。
如今,只剩她一人。
孤坐帝位,独守残山剩水。
所有光亮尽数熄灭,所有温柔尽数湮灭,所有并肩之人尽数埋骨烽烟。
前路,彻底无人。
四大屏障尽数陨落,前线全线崩塌,粮道彻底断绝,八方援军尽数被堵,各州无力驰援。
千里疆土,尽数沦陷。
浩浩大启万里山河,最后仅剩帝都一座孤城,孤立于漫天烽火之中,成了最后的、最后的残烬希望。
谢临霜收拢所有残兵,退守帝都。
自此,开启长达三月的孤城死守。
帝都之内,全民皆兵。
无尊卑、无贵贱、无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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