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一觉睡到下午两点,睁开眼家里只剩下自己。他抬眼一看时间,过不了几个小时就又得回学校了。
接着大脑空白地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儿人生。
慢吞吞洗漱觅食完回到房间,看着四周熟悉但暌违已久的陈设,蓦然生出一种簇新的怀念。
上辈子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回来过了,刚重生时又忙着转学租房各种事,根本没机会好好看看自己十年前的家,哪里放着什么东西,他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个房间里尘封着他的童年和少年,见证了一个小屁孩长大成人的过程。
甘棠在最角落的橱柜前席地而坐,拉开了底下那个印象里十年都没有再打开的抽屉。
这是他五六岁刚开始自己睡的时候,这间屋子里最早的家具之一,里面放着的也都是他对这个世界最早的记忆。
奥特曼、游戏机、变形金刚,纸片、蜡笔、被拦腰切成两半的橡皮。
很多东西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面。甘棠左右翻了翻,忽然发现在奥特曼下面居然还压着一本相册。
他把那本相册拿出来翻开,久违的记忆憬然赴目。
上辈子高中毕业那个暑假,老妈突然说有本他的相册找不到了,问他有没有见过,而他分明连那本相册的存在都没印象,和老妈完全不在同个频道上,最后也不了了之。
没想到老妈口中的那本相册藏在这里。
这里面都是他上小学之前的照片。
甘棠对自己的长相向来自信,小的时候老爸老妈抱他出去,逢人都会夸句可爱。水灵灵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脸,是放在已经褪色的老照片里都能看出来的可爱。
甘棠的脑子里卒然灵光一闪。
好主意。
-
周一返校,教室里刘祺深跟何叙手舞足蹈聊得正嗨。
“哎,正说你呢甘棠,”刘祺深看他过来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子,“你小子怎么回事啊?一回家就找不着人,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本来还想拉你组团打游戏呐。”
甘棠愣了愣,他已经习惯了放假期间一切消息免打扰。毕竟在职场上下班之后不联系是默认的规则——当然很可能只是他一个人的规则,不过也形成了惯性,一时竟忘了自己是在学校,是放了假才好放开了联系的阶段。
他笑笑:“我光顾着补觉了,没看手机。”
说完这句话他又下意识地看俞嘉树位置的方向,忽然发现人不在。
俞嘉树没来?迟到了?请假了?
甘棠扭头下意识问刘祺深:“俞嘉树今天没来?”
“啊?”刘祺深闻言也看向那边,好像也才发觉,“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可能吧,我好像还没看到他。”
何叙有些奇怪:“你问他干什么?你俩很熟吗?”
甘棠如梦初醒,发觉自己嘴快了,笑着糊弄道:“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俞嘉树真的迟到了。
他等了大半天,直到下午第二节开始上课,那个人的身影才姗姗来迟。
他从教室后门进来,头发有些乱,脸色不大好看,眼下一片乌青,看上去像三天没睡觉。
甘棠心底的疑惑达到顶峰,瞄一眼黑板上头的钟表,再瞄一眼俞嘉树,迫切希望立马下课过去问问到底什么情况。但是课上到一半,他震惊地发现俞嘉树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俞嘉树”和“上课睡觉”这个词联系在一起,是他上辈子都觉得不可能的事,如今竟叫他亲眼目睹了。
甘棠心里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好不容易盼到下课,俞嘉树依旧在睡觉,趴在桌子上雷打不动,他纠结一秒,最终放弃了过去问情况的决定。
俞嘉树看上去很累。
下节是数学课,甘棠想起数学老师那个脾气,连刘祺深这样的学生都怕,要是被他发现俞嘉树上课睡觉,肯定逃不开一顿劈头盖脸。
他左看右看,两分钟预备铃响完有一分钟了,俞嘉树仍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苗头,他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在干自己的事,没谁想着要叫他一声。
甘棠瞥向教室门口,数学老师尚未到达战场,他趁机跑下座位,猫着腰三两步挪到俞嘉树身边,在他旁边蹲着,抬手拍了拍。
“俞嘉树!醒醒!上课了!”
他压低声音,又怕俞嘉树听不到,所以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要蹭到他的耳朵。甘棠并未察觉不妥,也不清楚这个姿势有多暧昧。
周边的同学纷纷拿奇怪的眼光看他,好奇这个刚来没多久的转校生,怎么对俞嘉树有种莫名其妙的热情。
俞嘉树睡得不沉,很快睁开眼。
他第一眼先看向叫醒自己的声音来源,于是看到了靠得格外近的一张脸。
甘棠一怔,俞嘉树的眼神空落落的,连自己映在其中的影子,都像一团死物,仿佛没有什么能让这双眼睛起波澜,比他当年第一次见到俞嘉树时还要苍白。
前边数学老师已经拿着书走进来了,此地不宜久留。
他一句话也来不及多说,马上原路返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坐回座位上,甘棠如同无事发生一样,从桌洞里拿出书来翻开,一扭头正对上刘祺深复杂的眼神。
“哥们儿,你跟俞嘉树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刘祺深小声问。
甘棠一时没找到搪塞他的理由,只能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在数学课上讲话。
他相信,等这一节课结束,刘祺深就能顺利忘记这个问题。
但是他却有点坐立难安,一会儿抬头看黑板上方的时钟估算距离下课的时间,一会儿又盯着数学老师发呆,看着他写下满满一黑板堪比英语课的字母,听他讲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再隔三差五地转头看俞嘉树,看他挺直的脊背,看他抬起的头。
俞嘉树不愧是俞嘉树,就算是刚刚一觉睡醒,数学课都还能立刻听进去。
甘棠捏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终于将这漫长的四十五分钟熬到了头,下课铃如听仙乐耳暂明,原以为本场折磨到此结束,但紧接着就是如雷贯耳的一句话:
“占用大家几分钟,我把这道题讲完。”
哇哦,真是一点都不意外呢。
他偏过头,和同样生无可恋的刘祺深对视一眼,再缓缓把目光挪回到黑板上。
又过了漫长的七分钟,经过一长串的“因为”“所以”,数学老师终于在黑板最犄角旮旯的地方,写下最后三个点,得出x的值。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这道题难度比较大,课下再多看看。”数学老师把几乎要捏不住的粉笔头丢回粉笔盒里,用擦黑板的抹布蹭了蹭手,拿起自己的书走出教室。
他前脚刚踏出去,后脚预备铃响起。
甘棠像被吸干了精气一样趴在桌子上,感觉从头到脚都被数学凌虐得彻底。
手伸进桌洞里,摸来摸去摸到一本书,这原是准备送给俞嘉树的,但推迟来推迟去,眼见天都黑了还没送出去。
最后一节下课,甘棠总算逮到机会,赶在俞嘉树走出教室前追上去,抬手勾住他的脖子。
“陪我去学校外面吃饭去吧,俞嘉树。”
俞嘉树的反应比往常迟钝,他愣在原地四五秒,才像出走的魂终于回到身体里,抬头看向甘棠。
“嗯。”
甘棠和他并肩走,看着他没有表情的侧脸,除了疲惫的痕迹太重,和之前没什么差别,可他就是直觉哪里不太一样。
“俞嘉树……”
“嗯?”俞嘉树没看他,只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甘棠问,“总觉得你怪怪的。”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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