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七岁那年,邯郸下了一场大雪。
他被几个赵国贵族孩童压在雪地里,他们骂他是“商人之子”、“来历不明的野种”。
路过的燕国质子姬丹看到了,前去喝退了他们。他比他们都大几岁。
太子丹看着趴在雪地里的嬴政——小脸红扑扑的,耳朵和手指头冻得僵硬。
他伸出手:“你叫什么名字?”
“……政。”
“我叫丹。以后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
嬴政没有握他的手。但他记住了那只手。
他自己使劲儿地爬了起来。
雪下得更大了,吞噬了苍茫大地的一切,和那句永远没说出口的,吞埋没在历史长河中的“谢谢”。
他叫嬴政,今年七岁,他的祖父是秦孝文王,父亲是秦国公子。
但是他有二十多个叔伯,父亲是不受宠的那个儿子,所以他的父亲被送到赵国当质子。
他的母亲是赵姬,是在邯郸做生意的卫国商人吕不韦送给父亲的舞姬。父亲在赵国娶了母亲,他便生在了赵国。
后来秦赵交恶,冲突不断,年幼的嬴政在赵国的的处境很不好。于是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从不怕被他听到,那些人说嬴政不是秦国质子的亲生儿子,说他母亲嫁之前就已经怀孕,说吕不韦是他的生父……
七岁的嬴政是坚决不承认的,但这又如何,这反而成那些人欺负他的理由。
七岁之前的嬴政,是屈辱而孤独的,直到那天在雪地里,碰到那个少年。
也许依然屈辱,但是不再孤单。
嬴政知道他叫姬丹,是燕国的质子,他的国家是个小国,但嬴政羡慕他的身份:他是燕国的太子,他的母亲是王后,他是个纯种的、不容置疑的王族。
自从他从雪地里救了嬴政以后,她就成了嬴政在赵国的、也是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他们一起度过的儿时时光,对嬴政来说百感交集的。
巷尾。马厩。质子府门前的石阶。
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攥在手里。
芦苇在指间折成几截,编出歪歪扭扭的形状——他说这是蟋蟀,他便信了。
秋风起时并着肩,黄河水边并着影。
那时候日子很长,长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嬴政九岁的时候,他回到了秦国。
他的父亲做了秦王,他被立为太子。
临别前,姬丹为他送行。
虽然他没有人陪了,但他为他高兴。
九岁那一年,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作“王”。
他只知道,父亲说,要回秦国了。
邯郸的春天来得晚。城外的柳枝刚冒了鹅黄的芽,风里还带着冻土的腥气。
两个人站在驿道边上,仆从在十步外整理车马。
嬴政低着头,用脚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姬丹的手缩在袖子里。他袖中藏了一只芦苇编的蟋蟀。
他前几日新编的,比三年前那只要像样多了。至少,这次是个人人都认得出来的蟋蟀。
他本想昨晚就给他。
可他一直没有拿出来。
“秦国远吗?”嬴政忽然问。
“远。”姬丹说,“我也没有去过。”
嬴政嗯了一声。
他又开始碾那粒石子。
姬丹看着他的侧脸。五年了。五年前他在雪地里蹲下去,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感激。
现在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
“你回去……会当王吗?”姬丹问。
嬴政顿了顿。
“父亲是王。”他说,“父亲死了,我就是王。”
姬丹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是什么意思。他父亲也是王。燕国的王。燕国很小,但王就是王。
“那……”他斟酌着,“秦国和燕国,以后会打仗吗?”
嬴政抬起头。
他看了姬丹一眼。
那一眼里有九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野心——是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不想打。”嬴政说。
他低下头,继续碾那粒石子。
“……可是我不知道。”
姬丹把袖中的蟋蟀攥紧了一点。
“那如果我们都当了王,”他说,“我们就说好,不打仗。”
嬴政没有接话。
“你当你的秦王,我当我的燕王。”姬丹说,“我们谁也不打谁。”
嬴政还是不说话。
姬丹有些急。
“你不愿意吗?”
嬴政看着远处的车马。
“我……”他顿了一下,“我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嬴政没有回头。
“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风把驿道上的尘土扬起来。
姬丹看着他的背影。
五年了。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走。
“那另一件事,”姬丹说,“你一定能做到。”
嬴政侧过头。
“秦国的藏书很多吗?”
嬴政愣了一下。
“……很多。”
“你带我去看,好不好?”
风停了。
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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