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回燕国的第五年,他常常站在蓟城的城墙上,望着西南方向。
那里是咸阳。
那里有一个人。
那里也有秦国的铁骑,正一里一里地逼近他的家国。
秦王政二十年。燕王喜二十八年。
五年之间,秦灭韩,破赵,俘虏了赵王迁。赵公子嘉逃到代地,苟延残喘。魏国被围,朝不保夕。
天下只剩四国了。
燕国最弱。
弱到连“合纵”两个字都不敢大声说。
他站在城墙上,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是惶恐的朝臣,是每日都在加固的城防,是父王越来越频繁的召见——每一次召见,都是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他不知道怎么办。
燕国没有秦国的铁骑,没有赵国的悍卒,没有楚国的纵深。
燕国只有他。
一个在咸阳宫外跪过一百零三天、最后逃回来的太子。
一个满朝文武都知道“与秦王不善”的质子。
一个派不上任何用场的人。
——直到那天,田光来了。
田光老了。
他是燕国有名的侠士,门下养着许多门客。他来见太子丹的时候,步履有些蹒跚,但眼神还是从前那样,像深潭里的石头。
“太子,”他说,“我替您寻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杀秦王的人。”
太子丹愣在那里。
杀秦王。
这三个字他念过无数遍。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在每一次望向咸阳方向的时候,在每一次想起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门时。
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他叫什么?”
“荆轲。”田光说,“卫人,游历过诸国,剑术很好。他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田光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目光太子丹看懂了。
——等一个愿意用他的人。
“让他来见我。”他说。
田光没有动。
“太子,”他的声音很平静,“此人来见您之前,老臣有一事相求。”
“你说。”
“老臣今日所言,事关重大。若传出去,燕国必危。”
他顿了一下。
“老臣知道太子不会说。但老臣不能赌。”
太子丹看着他。
田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深潭里的石头被阳光照了一瞬,又沉下去。
“太子保重。”
他转身,走了。
第二日,有人来报:田光自刎了。
死前只说了一句话:“国之长者,岂可使后人疑之?”
太子丹站在院中,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田光为什么死。
——为了让那个计划,永远烂在他一个人的喉咙里。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荆轲来了。
他比太子丹想象的要瘦一些,穿着寻常的布衣,剑挂在腰间,剑鞘磨得很旧。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太子丹看着他。
“田光死了。”他说。
荆轲点头。
“他知道你会来?”
荆轲又点头。
太子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他要你来做什么?”
荆轲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太子丹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问。
“知道。”他说。
太子丹没有再问。
他命人备酒。
那之后的日子,太子丹待荆轲如上宾。
给他住最好的馆舍,用最好的食器,送他金银珠宝、美人歌姬。
荆轲从不推辞。
收下,饮酒,听歌,偶尔舞剑。
太子丹有时去看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
荆轲也什么都不说。
好像他们都知道——那件事,不需要天天挂在嘴边。
有一天,荆轲忽然开口。
“太子待我这样好。”
太子丹看着他。
荆轲低头看着酒杯。
“我游历了这么多年,没有人这样待过我。”
他抬起头。
“我知道太子想要什么。”
太子丹没有说话。
荆轲也没有再说。
窗外有风。蓟城的秋天,比咸阳来得早。
太子丹开始筹划。
地图。燕国最详尽的督亢地图,献给秦王,表示燕国臣服。
还有——樊於期。
那个从秦国逃来的叛将,被秦王悬赏千金、邑万户的人。他躲在燕国最偏僻的地方,日夜等着复仇。
秦王说樊於期该死,只有秦王自己内心知道,
不止是他因为叛秦——
是他告诉成蟜:那个位子上的人,不配做你的王兄。
荆轲说:“要近秦王身,必须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太子丹明白。
——千金,万户,都不如一颗叛将的头颅。
可是樊於期……
他沉默了。
荆轲也没有催他。
那夜,太子丹独自去了樊於期的住处。
樊於期老了。
逃亡的人老得快。他的头发白了大半,眼睛里有那种亡命之徒特有的光——恨意烧得太久,已经烧成了灰烬里的余火。
太子丹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很久。
樊於期先开口。
“太子是来要我命的?”
太子丹没有否认。
樊於期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燕国的夜色,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秦王杀了我全族。”他说,“父母、妻儿、兄弟,一个不留。”
他转过身。
“我这条命,活着是为了什么?”
太子丹看着他的眼睛。
“荆轲要去杀他。”他说,“需要你的人头,才能见到他。”
樊於期没有说话。
他走回案前,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爵。
饮尽。
然后他看着太子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太子丹看不太懂的——解脱。
“替我告诉荆轲。”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让他好好杀。”
血溅出来的时候,太子丹没有闭眼。
他看着樊於期倒下去。
看着他的嘴角还留着那丝笑。
看着这个人的头颅,即将被装进匣子,送往咸阳。
——送到那个人的面前。
万事俱备。
地图。头颅。匕首。
徐夫人匕首。太子丹用百金购得,淬了剧毒。试过,见血封喉。只需划破一道口子,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把匕首交给荆轲。
荆轲接过去,看了看,收入袖中。
“还有一个事。”他说。
太子丹等着。
“我需要一个助手。”
“谁?”
“盖聂。”荆轲说,“剑圣。我旧友。有他在,万无一失。”
“他住哪里?”
“榆次。很远。”
太子丹沉默了一瞬。
“我派人去请。”
荆轲点头。
那天是秋分。易水边开始起风了。
等了十日。
没有消息。
等了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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