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芷是被疼醒的。
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小腹上灼烧般的痛。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按,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缚住了,动弹不得。
有人在说话。
“朔方郡都被契丹围了,她怎么逃出来的?”
“说是谈将军已经战死,她娘也没了。浑身是血抬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死人。”
“要说这表小姐也是命硬。可苦了咱们夫人,平白要收留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
谈芷睁开眼睛。
那些声音从门外断断续续飘进来,像隔着水。
朔方郡。契丹。战死。疯。
几个词砸进脑子里,激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脑子里像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近几日的事都不记得了,偶尔有几帧破碎的画面闪过,红的血,黑的马,冲天的火光,还有漫天飘落的雪花。
但她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一件事。
她是来求援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心口。
朔方郡被契丹围城,粮水断绝,撑不了多久了。求援的信使去了一批又一批,她是最后一个。
她拼了命从朔方郡杀出来,就是为了带援军回去。
谈芷猛地坐起来。
腹部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顾不上了。
脚还没落地,门开了。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进来,二话不说架起她就往外拖。谈芷挣了一下,没挣动。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这幅皮囊真的虚弱到了极致。
“你们干什么?”
没人回答她。
她被拖过一道游廊,拖进一处宽阔的院落。
院子里已经搭好了道坛,四角楔着桃木橛,黄纸朱砂画得密密麻麻,中间空着一块地方,像是专门留给她的。
一个穿紫袍的老道士站在道坛边上,手里提着一柄桃木剑,正闭着眼念念有词。
院子周围站满了人。
那两个婆子把谈芷按在道坛中-央,扯过几条画满符咒的黄布缠在她身上。
谈芷挣扎了两下,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血顺着衣襟渗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主位上那个妇人。
“我要见郑大人。”
那妇人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没抬。
“你这孩子,”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当家主母惯有的威严,“从朔方郡逃出来,一身邪祟,不清干净了,怎么好让你见老爷?这是为你好。”
谈芷还想说话,老道士忽然睁开眼睛,手中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她的眉心。
“邪祟附体,孽障缠身!”老道士大喝一声,剑尖又逼近一寸,“还不速速退去!”
谈芷跪坐在道坛中-央,身上的黄布条被汗水浸-湿了,紧紧贴着她的皮肤。腹部的血已经洇透了衣衫,一滴一滴落在道坛的青石板上。
桃木剑的剑尖几乎要刺入她的眉心。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从湿-漉-漉的发丝后面露出来,眼珠漆黑,眼白上布着血丝,像是一块烧过了头的炭,外面看着冷,里头还蓄着火星子。
没有任何老道士预料中的恐惧或慌乱。
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姑娘该有的眼神。
那背后蕴含的愤怒更是让老道士后背一凉。
他见过无数被按在道坛上驱邪的人,有的哭喊,有的求饶,有的吓得浑身发-抖。
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老道被她这一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天上划过一道闪电。
闷雷轰隆隆滚过来,明明是深秋时节,这道雷却来得又急又猛。
老道手中的桃木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脆响,剑身上蔓延开一道裂纹,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老道士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三步,手里的剑柄“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跪在道坛中-央的谈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收不了。”他声音发颤,脚步踉跄着后退,“收不了收不了,这妖孽道行太深,贫道法力不够,收不了!”
他转身就跑,连地上的桃木剑碎片都顾不上捡,道袍下摆绊了好几下,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谈芷还跪在原地。
她根本没看那老道。她的目光越过道坛,越过满地的符纸铃铛,落在院中站着的那群人身上。
她不认识这些人。
但她知道这是郑家。她母亲姓郑。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摸到燕绥郑家的门上,是为了求郑家老爷出面,搬动燕绥的驻军,去救朔方郡。
可这些人显然没打算听她说什么。
“装神弄鬼。”那妇人开了口,声音不高,语调却冷得很,“从朔方郡一路逃难过来,身上还带着伤,谁知道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请道士来看看,也是为你好。”
她嘴上说着“为你好”,目光却像一把剪刀,上上下下地裁量着谈芷,仿佛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母亲说得是。”一旁的年轻女子接话,声音又甜又软,“表妹一路奔波,怕是受了惊吓,神思不宁也是有的。不如先在院中静养几日,等身子好了再说旁的。”
她说着,朝谈芷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温和,像是练过许多遍的。
谈芷没理会她。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要见郑大人。”
那妇人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这是做什么?”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道坛、黄布、碎裂的桃木剑,最后落在浑身是血的谈芷身上。
他脸色沉了下来。
“谁干的?”
周沅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笑容,站起来迎了两步:“老爷回来了?我这也是为这孩子好,她一路从朔方郡逃过来,身上指不定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够了。”郑老爷没看她,径直走到道坛边上,亲手去解谈芷身上的黄布条,“去叫大夫。”
周沅的笑容僵在脸上。
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机灵的先跑出去请大夫了。
郑老爷把谈芷扶起来,看见她腹部的衣衫已经被血染透了,眉头皱得更紧。
“舅舅。”谈芷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沙哑,“朔方郡,求援,朔方郡还撑得住,只要派兵……”
郑老爷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姑娘,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白得像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对自己处境的担忧,只有一个灼热的念头。
援军。
郑老爷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叹了口气。
“朔方郡,”他说,“已经失守了。”
谈芷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从郑老爷的袖子上滑落。
她耳边响起一阵嗡鸣,郑老爷后面说的话她都听不太清楚了,只零星飘进来几个词。
节哀。留下。好好养伤。
她看到郑老爷的嘴一-张-一-合,看到满院的人变幻莫测的神色。
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模糊而遥远。
然后黑暗淹没了她。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寄人篱下,若是惹人生厌,便要被送给老头当膝前侍奉的玩物。
她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却被轻飘飘地冷落羞辱,被不经意地利用出卖,被彻头彻尾地玩弄背叛。
最后,她誓死效忠的人,执掌权柄之后,反手杀了她的父母,曝尸荒野,任野狗撕咬。
又把她扔进了永不见天日的囚笼。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她被一种剧烈的悔恨攫住了。
那种悔恨太浓烈,浓烈到像一把火烧穿了梦境。
她猛地睁开眼睛,心口还在剧烈地跳动,脸上的泪痕未干,梦里的屈辱和不甘像刀子一样扎在骨头缝里。
梦中的大多画面像阅后即焚的信笺一样在她脑海中消散了,只留下那种滚烫的情绪,像淬过火的铁,烙进了她的本能里。
门被推开了。
主母身旁的年轻姑娘,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谈芷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扬起下巴,把那碗药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醒了就喝药吧。”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在意,“省得我娘又念叨。”
谈芷看着她。
郑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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