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么可以如此倒霉,又如此难死。
这句话几乎贯穿了陈序凡的破烂人生。
十几岁时的一场大火烧死了他爹妈,却留了他一条命,二十岁时好不容易有了些积蓄,囤货做买卖,一场大水又淹毁了他的全部家当,这些天灾人祸,带走了他的一切,偏偏又都不稀罕要他的命。
但杀不死他的,又一直在杀他,只要他想努力一番,就注定会倒霉。
“什么叫报不了?!”
陈序凡手打着石膏,头包着绷带,人刚醒过来,就在病床上对着手机据理力争,“泥石流是非人为意外,怎么就报不了?”
电话那头不耐烦地重复道:“问题是,你走的不是国道,老路本来就是高危路段,你擅自走那条路也没有跟公司报备。”
“我跟老周打过招呼,说这批货厂子要的急,下面又封了路……”
“那是去的时候,但你是回来的路上出的事,这单子是你和老周接的私活,也没有过公司,这车的损失,确实没法走保险。”
陈序凡心凉如水,这辆车是跟公司租的,就算折了旧少说也要十来万,这两年他好不容易攒了些钱,根本就不够赔。
对方挂了电话,陈序凡又反复打了几次车管老周的电话,没人接。
护士见他醒了,叫来了主治医生,医生反复看了几次病例,在边上连连称叹:“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啊,车就摔在了泥沟潭里,不远就是修路的施工队,抢救得及时,再晚去几分钟就连人带车一块炸了。”
陈序凡双眼合实,心如死灰,心里想着,怎么不连人带车一块炸死算了,活着还倒欠十几万。
住院这事儿对他来说是如坐针毡,他安详地躺在那张按时间算钱的病床上,做着最后的逃避,他知道,只要他一出这病房的门,就又要开始讨生活。
得先赔车钱吧,钱不够,看看能不能先打欠条,或者帮他们跑白单,这医院多少钱一天啊,我跑这单的钱够付吗?这个月还有钱吃饭吗?要不找个饭店打闲工,这样能蹭口后厨的剩饭吃……干脆死了算了,不行,我死了我妹怎么办,她估计也得去死……
干!
越想越烦,眼睛越闭越紧,压根不想面对这个世界,睡一觉吧,在生活的风浪前睡最后一个好觉……
可惜没做个好梦。
梦里,他疲劳地开着车,又回到了那条泥泞的山路上,望不到尽头的大雨笼罩着天地……
刹那的闪电照亮了车厢,后视镜上忽然亮起一张脸,闪电暗下后,那张脸又遁入了黑暗。
陈序凡惊望着回头,后座上什么也没有。
车还在往前开,一道闪电劈亮了山道,这次,他清楚地看见后视镜中,那张黑发盖着的脸煞白可怖——
他猛地踩了刹车,前车窗上忽然撞满了血,他强撑着镇定,按着雨刮器,刮下那厚重的污血……
一张鬼脸赫然贴上车窗。
脸色煞白,长发墨黑,一双上翘的狐狸眼没有眼白,眼核漆黑如鬼魅。
“我去!”
陈序凡猛地一砸喇叭,企图驱散那恶鬼,而那“狐狸鬼”森然不动,徐徐伸出了一只尖锐的利爪,直直地透过车窗,抓向了他的……
裤.裆?
陈序凡捂裆疾风后退,却被那利爪扼着脖子,死死掐在了座位上,狐狸爪子像铁索一般寸寸收紧,扼得他喘不上气,脸憋得充血。
“救,救命,救命——”
陈序凡把自己喊醒了。
醒来背上全是冷汗,驱之不散的窒息感让他猛窜了两口气,病房还有其他人,边上被他吵醒的大爷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翻了个身。
黑暗中,世界一片死寂。
他缓了缓神,想起来上个厕所,踩着医院的拖鞋,啪嗒啪啦地走出了病房门。
凌晨三点,住院部的走廊空无一人。
尽头的洗手间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幽光,但还好,灯是声控的,人走过去就亮了。
陈序凡脱了裤腰,站在小便池前,白天医生给他打的点滴很利尿,睡了这么久,早就涨得不行,正准备尿,忽然菊花一紧……
万籁俱寂的医院洗手间,一阵阴风窜上后背,身后似乎漫上了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抚上了他露了半截的屁股。
他迅速转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屁股墩上的触感也随即消失。
想来都是那噩梦吓的,不过他也好奇,为啥偏梦见那狐狸鬼掐自己裤.裆子……小时候老人们都说狐狸最好色,这动物妖媚,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勾人的狐狸精。
刚稳过神,屁股一凉的触感又漫了上来……
陈序凡大吸一口阳刚之气,大刀阔斧地一转头——
身后依然什么也没有。
只是天花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滴滴答答地漏水,漏得人慎得慌……
陈序凡尿完,利落地拉起裤子,走到洗手台边,这一次,他清晰地听见了哭声,从厕所隔间传出来的哭声……
他往里头阳刚气十足地吼了一声,声控灯没亮,但那哭声依然在,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小男孩的哭声。
身正不怕影子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他这般怨气深重的社畜,鬼见了也该避退三舍,不怕!陈序凡往里走了几步,迅速朝那隔间里瞥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嘛,自己吓自己。
等他一回头,忽然,什么东西啪嗒一下掉在了头上,继而滚落在了他脚边。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僵愣在地。
那根他在山上丢掉的半支烟,竟然又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低头看着那熟悉的半支湿烟,继而缓缓抬起脑袋,看向头顶……
一声凄厉的嚎叫响彻了住院部——
“厕所!你们这厕所……”
陈序凡张牙舞爪地冲向护士台,把值夜班的护士喊醒,“你们这厕所有鬼,你,你去看看……”
打瞌睡的护士干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姓名。”
“别管我了,你去看看,天花板上有东西,挂了人在那儿!”陈序凡手舞足蹈,形同疯子。
“我看看你手牌,陈,序,凡,是吧。”护士调出了他的病例,似乎想先确认这人脑子有没有受伤。
“不是,你好歹去看一眼啊,真,真有个人……”
护士白了他一眼:“什么人,男人女人?”
“男,男人,应该是男人,年纪不大,头发很长……”陈序凡语无伦次,他真不想像个疯子一样,但天花板上探出个人影来的画面,着实把他吓得够呛。
护士哐啷一声拉开抽屉,利落取出手电,走出护士台,这小护士个子不高,但走路的姿态雄赳赳气昂昂,她走到男卫生间,把手里那堪比镭射的手电一开,强光之下,什么魑魅魍魉都灰飞烟灭。
她左右照照,又上下照照,最后不耐烦地看着身后那个怂逼道:“哪有人啊?”
陈序凡仔细探着头,进去看了一番,又抬头,天花板上平静整齐,只剩下一道正气凛然的手电白光。
他垂下头,按了按眼穴,兴许真是自己太累了,连续噩梦,出现幻觉了。
他看向小护士问道:“你这手电什么牌子的,挺亮,我也买一个。”
自那以后,陈序凡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睡不好,又醒不过来,夜夜被鬼压床,起床时就像被人打了一顿。
还变得尤其倒霉,之前从未过敏的针打了忽然过敏,脸肿成了猪头。
上厕所蹲坑掉了手机,为了不让贫寒的钱包雪上加霜,冒粪捡手机,结果起急了,摔晕在了厕所,又喜提了多住院几天。
出院时一本账单,直接让他一穷二白地走出了医院大楼。
没走几步路,就被一电瓶车撞飞了两米。
“你,你没事吧——”骑电瓶的小哥赶紧凑上来,看看他死没。
陈序凡躺在地上,手上的石膏还没拆,此时此刻,他望着晴空万里的老天,悲极生乐地气笑了。
“怎么不干脆撞死我……”
“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可赔不起。”小哥赶紧将他扶起来,“没事哈,确定没事,没事那我走了?”
说实话,陈序凡这样子,真想讹他一笔,但奈何人还是太善,最终只能一笑而过:“没事。”
等走回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这破天气,白天还晴空万里,这会儿又开始闷热潮湿起来,密密麻麻的蚊虫低飞成一团,又要下雨了。
一条破破烂烂的臭水沟后边,就是他家,黑漆漆的,连个路灯也没有。
楼道里有股烂鸡蛋和墙发霉的味道,闻久了也习惯了,让陈序凡欣慰的是,角落里的狸花猫还在那里等他。
这只狸花猫是这条街上的流浪猫,陈序凡每次见了它就喂点剩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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