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裹着粉雪从屋外打了进来,外头站着一个吊梢眼,穿着灰蓝色夹袄的中年男人。
那人原本两手合拢哆嗦着袖子,一见开门的是沈照微,一张枯黄脸上顿时就挤了个笑。
“大少爷。”
沈照微行一,但府里的人看主母脸色,这句大少爷是谁也没有叫过,除了面前这男人。
沈照微见是他,便也仰起个笑,却是站在门口未挪动步子。
“胡管事,倒是许久未见了。”
被叫做胡管事那男人只见面前少年朝自己俏然一笑,顿觉眼前都亮堂了不少。
一想到自个前几日故意冷这这母子,想给这位“大少爷”些厉害瞧瞧,好让人乖觉些,却不料今日一来见着这张皮子,顿时三魂就丢了七魄。
“嗐,大少爷您这话说的,这不是折煞我了吗。”
他一口一个折煞的,人却是不客气地进了屋,粘着脏雪的靴子,将刚刚扫好的地面踩的一片泥泞。
沈照微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拢了门,靠在门边上看着这人左瞅瞅,右瞅瞅,最后和主人似的,皱眉坐在了中堂的椅子上。
“这些手下人惯会见风使舵的!这都是些什么烂炭,大冷天的,让您和夫人可怎么用,我非扒了这些奴才秧子的皮不可。”
沈照微也不言语,只眯着一双笑眼觑着这人做戏。
他们院里的炭例本来就少,沈照微平日里抄书挣来的钱,和这位胡管事二八分倒也能勉强过日。
但前些天这人默不作声吞了这份进账,这钱才断了供...
他知道这人为何断他的供,但也故作不知。
原本是准备等这蠢货吞好几个月油水,再料理了他,却不料这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照微看着这位胡管事,又慢步坐回椅子上拿起了树枝子,边做捣弄边敛眉轻声道。
“管事何苦为难他们,这府里不待见我们母子,炭火的事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胡管事瞧着面前的少年坐在炉子旁,那张白嫩的小脸被火光熏得微暖,不由咽了咽口水,起身笑着走了过去。
“瞧大少爷您这话说的,您是老爷的长子,府里有谁尊贵得过您呢,这烧炭的事怎么能您来做呢,我看了都心疼。”
他说着,便要去夺沈照微手里的棍子,借机就要往那只手上揩了几把,硬生生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沈照微扫了他一眼,顺势便松开了手,却是躲过了对方的动作。
他挪着杌子朝后退了步,倒也给这献殷勤的人腾了地,只坐在上头撑脸瞧着面前的男人在自个面前弯腰弓背,被那炭熏的不停咳嗽。
他耷眼看着面前人,笑吟吟道。
“管事说话可真好听,说的我竟觉得也是真话了。”
男人又嘿嘿笑了几声,却是用一双绿豆眼偷瞄着火光映照下的青年,谄声道。
“我字字属实,大少爷是最知我胡某人真心的,听闻大少爷您后日要去做显贵人了,我是高兴的一宿没睡着,在菩萨面前给您磕了不少头,就是前些日...”
他话音未落,就见屋内传来一道女子的惊疑声,是苏蕴荷端着白粥走了出来。
“是胡管事来了?”
苏蕴荷面上露出几分喜色,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照微,嗔道。
“你这孩子,胡管事来了,怎么也不和娘说一声,怎么连杯水都不给人倒。”
胡管事闻声连忙摆手,又朝着苏蕴荷拱手。
“夫人折煞我了,我是奴才,您和少爷是主子,哪有主子给奴才敬茶的道理。”
苏蕴荷放了白粥,就要去倒水。
“什么主子奴才的,要不是你时常照抚着我和照微,这日子还不知该怎么过下去,你是我们母子的恩人。”
胡管事又是一番推脱,却也没拒绝的意思,端了苏蕴荷的茶,眼神还不老实地趁着对方转身时,往人身段上瞧,边喝边赞道。
“能遇着您和大少爷是我的福气,是我的福气...”
苏蕴荷没看见身后的眼神,刚要客气一番,就听耳边一道声音脆生生道。
“阿娘,儿子记得灶台上还有腌好的青瓜条,麻烦您去取来可好,管事刚还说饿了。”
胡管事愣了下,刚想说自己未曾喊饿。
但一回头瞧见那双月亮似的眼睛,顿将喉咙里的话就忘了个干净,连声点头道。
“对,对,我是饿了...麻烦夫人了。”
苏蕴荷笑着回了句“不用”,又问儿子要不要再吃些什么,好一起拿过来,只被沈照微笑着回绝后才又转身回了屋。
中堂内一时之间,又只剩了沈照微和胡管事两人。
两人一坐一站,一高一矮,倒有了些对峙的架势。
胡管事见任朝着自己笑,脑内还能盛得下别的,见苏蕴荷走了,就腆着脸又蹭了过来,低声道。
“少爷可是醋了?”
沈照微笑着看他,却是托着下巴也不言语。
胡管事见状,连忙就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从兜里掏出几两银子捧了过去。
这才逗得面前人张了嘴。
“我要你银子作甚,管事是钱多了没处使,来和照微摆阔吗?”
沈照微兀自支着下巴,笑着看人将那明晃晃的银子递到了自己眼前,却是没有伸手去接。
“什么你的银子我的银子,我的银子不就是少爷的银子。少爷可别恼我,上次是我不懂事,不该冒犯少爷。您抄书换来的钱我都没用,照常往兜里放着呢。”
说着,他又揩了揩眼泪,却不耽误把刚掏出来的热乎银子又揣了回去,连声哭道。
“我一进门看着您和夫人过这样的日子,当时就想抹了脖子入地府去了,悔得我心肝都一阵阵疼。”
沈照微看猴戏似的看着他一边抽嘴巴,一边抹眼泪,大有一副下一秒就要不活了的架势。
胡管事做完戏,又巴巴地望向坐在小凳上纹丝不动的沈照微,哀哀道。
“少爷后日就要走了,可一定要给小人一个弥补错处的机会,不如今夜由小人做东,少爷去我屋头可好。”
这位大少爷向来滑的似泥鳅,他原本是瞧上了那被老爷忘在脑后的胡女。
却是没想到被她儿子吊着,好处赔进去不少,汤倒是一口都没让他喝到。
眼看着到嘴的鸭子要吃不着,胡管家不由暗恨,便半是威胁半是献媚道。
“您去读书是有大前程的,兜里少了银钱也是难的,今日您吃了饭,小人有些积蓄,大少爷全拿了去,也好让小人和夫人在府里安心啊。”
他说完便偷摸着去看沈照微的脸色,却见那张色若春花的芙蓉面盯着他瞧了许久,在幽幽的火光下蓦然一笑。
“那管事是不是该现在回去准备了。”
沈照微歪头看着面前人,微微一勾唇角。
“太差的菜,我可是不吃的。”
胡管事见他这样,还哪有不依的,连连点头,转身欲走,步子却是一顿,又从兜里留下了两块买来的甜糕,才匆忙告了辞。
...
屋门合拢,沈照微看了眼手里拿油纸包着的糕点。
手一松,任由它们被火舌吞了个干净。
*
苏蕴荷出来的时候,屋内已只有沈照微一人了,那胡管事早就不见了踪影。
见儿子在烧着什么东西,她走了过去,关心道。
“胡管事这是走了,怎么这么急。”
沈照微神色如常,翻了翻炭火。
“管事刚才和我说起家里人,说是老父生了重病,最近准备着要和大夫人告假回乡。
言语间长吁短叹,说着说着就抹了泪,要回去收拾行李,说是要早早归乡。”
苏蕴荷诧异道。
“怎得如此突然,这确实是...”
她长叹一口气,将青瓜条放在了桌上,又招呼沈照微来吃。
“这世上好人总是不好命,前些日我还听阿元和我学舌,说是府里人议论胡管事品行不好,对丫鬟不规矩,今日又出了这样的事...”
他抬头看向了沈照微,有些担忧道。
“明月奴,你说娘是不是该拜拜图坦神,让他也保佑保佑胡管事,人家又是给我们炭,又是给我们粮食的。”
沈照微给母亲夹过去一条青瓜,微笑道。
“娘向来好心,胡管事知道了也要谢谢娘的,我一会去送他,把娘的心意说给他听。”
苏蕴荷心不在焉地喝了口粥,看向了沈照微。
“也好,你好好送送人家,他是好人。”
“嗯,儿子知道。”
*
入了夜,胡管事看着一桌的菜,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不由抓心挠肝。
一想到沈照微那张脸,不由就觉得心里躁的慌。
暗想今日一定要将人梳笼了,才不负自己这一年口袋里掉出去的银子。
他看了眼供桌上慈眉善目的菩萨,又连忙拱手拜了几拜,念了几句佛偈后,掏出准备好的药粉往酒水里掺了些,搅匀后放在了桌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胡管事全仗着脑子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幻想撑着。
想着想着身子却率先燥了起来,不由换了两套衣才堪堪平静下来。
快到子时的时候,终于听木门外传来了三下敲门声。
他脸色一喜,一见门口站着的黑衣少年,就止不住地笑着将人迎了进来。
他眼珠子将人上下打量了个囫囵,最终停在那截露在外的细腻颈子上,不由找话题道。
“少爷今怎的穿了黑?”
说完,他又怕自己这话有歧义,便嘿嘿两声又补了句。
“少爷穿什么色都不打紧,我只觉着都俊。”
沈照微没回他,笑着却是转了话题。
“我瞧周围人都睡了?”
他走了进来,视线方从左右收回,落在了对方身上。
胡管事怕他走人,连忙去柜子里拿银子摆出来,又引他坐到了桌边。
“是这群泼头喜欢偷懒,少爷放心,这群懒鬼睡起觉来呼噜震天,天大的动静都吵不醒。”
沈照微拿起一块白花花的银子,放在灯火下翻来覆去地照了照,轻飘飘道。
“这是好事啊,要是中途醒了,那我是做不成人了。”
胡管事痴痴地望着他翻看银子时,露出的半缕玉藕似的小臂。
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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