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经历了晚上的闹剧和余波，如今整艘船都渐渐安静下来。官船在幽深的江面上缓缓前行，留下的水痕很快被无垠的江水悄然抚平。
两岸是嶙峋的山石，树林影影绰绰，沉寂在一片深蓝色的静谧中。
远处林间偶尔传来一声啼鸣，清亮而悠远，回荡了片刻便再无声息，反倒更衬得四周越发寂静。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艘大船，与外头的万籁俱寂融合在了一起，一切都是那么的宁静平稳。然而唯有船上的人才知道，待行到那热闹的京城，等待他们的就是无休止的争斗。
听着外头的潺潺水声，明凰窝在温暖的锦被之中，安静地回想着今夜的事。
忽然——“砰”。
伴着一声轻响，带有凉意的冷风扑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细微的脚步声。
明凰连忙闭上眼。
那人停在了她背后，距离床榻一步之遥的位置。
明凰背对着他，紧紧闭着双眼，方才平稳的呼吸却渐渐乱了。
“睡着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似乎还带着些笑意。
“……”
“我知道你没睡。”
裴熠坐到了榻侧，掀开床幔，往里头递了个小巧暖和的铜手炉，“给你。”
明凰感受到了背后的暖意，带着一些被看穿的窘迫，嗫嚅道：“什么？”
“方才不是把你的那个扔了么？这个，算我赔你的。”
明凰缓缓睁开眼，翻身朝向了外侧。
一个精巧的暖手小炉近在咫尺。
“这是……”看着这个暖手小炉，她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桩桩件件都与这锁云峡，与这刺杀有关。
“拿着。”裴熠故作不耐，又把东西往前递了些。
明凰伸手，讪讪地接过，“谢谢。”
裴熠没回话，只是撩开锦被一角，自顾自地躺了下去。
明凰赶紧将手炉随手塞进被子，往里边挪了一点。
裴熠察觉到她的动作，也没出声制止，只是定定地看着榻顶。
外头的那轮明月很亮，白色的凄惨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几束，边缘的光晕洇到了榻侧，洇到了裴熠一侧的脸上。
明凰带着些狐疑，露出双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到了他的脸上。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最讨厌这个味道了。吸了吸鼻子，还是开问道：“今夜的刺客，是谁派来的？”
裴熠仍旧睁眼看着顶上，目不斜视地回答：“慕容君烨。”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明凰莫名觉得如同触犯了某种禁忌。她在心里冷哼一声，堂堂一介南诏国公主，不曾想染上这等风流债，竟落得如今这下场。
这该死的贱男人，当真是追着她杀，非要她的命不可。
就在她刚要开口咒骂时，裴熠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了。
“看来，你那位‘夫君’当真是对你情深义重。你做女人时，他不放过你。你做了男人，他还是不想放过你。”
这叫什么话？明凰皱起眉，心里直犯恶心，“这船上可是有如今的皇子，他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杀人？”
“没有落下一点证据，明凰。”裴熠淡淡地接道。
就是这样，正是这种事让明凰觉得无比恶心。
有些事，明明知道是谁在幕后捣鬼，是谁要对自己下死手，可偏偏碍于没有证据，你见了那人还得笑着去寒暄交谈。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
刀握在他们手里，只要没有那一纸铁证，哪怕刀尖已经抵在你的喉咙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沉默着，听着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杀局说成误会。
“真恶心。”明凰轻声说了一句。
忽然，眼前的微光被遮住。
是一只温热的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觉得恶心就别想了。”裴熠说得云淡风轻，“从今天起，这船上会有人比我们更急着去向慕容君烨算账。”
这只手……是如此的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触感。
可也同样是这只手，不久前毫不留情地杀死了刺客。
明凰忽然觉得裴熠这个人很矛盾。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种颜色。
既是她的“童养夫”，却又娶了她的亲表妹。
既恐吓她、言语羞辱她，又救了她的命，还把苏家喂给她，让她得以有复仇的机会，有加入这场局面的资格。
他这样矛盾的人，真正爱一个人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若说他爱慕容姝，可他却这样频频和她同眠，难道也是他矛盾体现在感情上的一面？
还是说……他真的爱慕容姝吗？
明凰缓缓闭上眼。
让她爱上一个如此难以捉摸的人，上天还真是残忍。
她轻轻叹了口气。
裴熠听到了，以为她是在为今夜的刺杀感到后怕和疲累，轻声问道：“还在想今晚刺客的事？”
她愣了愣，却也不打算解释，只顺势而为说道：“还未进京便有匪徒要取我性命，待真的进京了，还不知会有多么凶险的情况……”
“不用担心这个，有人要你的命，说明你有用。”他轻笑，“你该高兴才是，京城现在只怕是有有大把人等着利用你，踩着苏家一步登天。”
转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骤然换了种口气，反问道：“我还以为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你难道还没看清楚么？我大费周章接你到京城，可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
明凰没说话，只闷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裴熠想着她大约是累了，也没说什么，安静了下来。
这一夜似乎过得格外漫长，过了不知多久，枕边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均匀。他知道，这是她睡着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敢侧过身来。
视线贪婪地描摹过她的眉眼，鼻唇，看着她宁静的睡颜，听着她微小的呼吸声，这是裴熠有生以来最为渴望也是最为安宁的时刻。
就在这时，他可以短暂地放过自己，放过那些仇恨。
也仅仅只是片刻。
下一瞬，脑海中浮现出了方才在主舱时的画面。
说话的人是他自己。
“殿下，尹大人。微臣不过一介质子，幸得圣上厚待才坐上这个位置。微臣的命不值钱，重要的是苏公子。若苏公子在进京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这罪过可就大了，微臣受责无所谓，重要的是怕会牵扯到殿下。”
这句话，是他临走前的最后一句。钉稳了和慕容峥的“结盟”，也保障了现下明凰的安全。
京城那地方水深，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句话能给慕容峥带来多大的怒意。这三皇子和二皇子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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