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母转身回到水桶旁,戚倚春扭头看了眼茶灶,又继续写自己的。
“嗯?只能喝那壶么?”新茶客愣了愣,看戚倚春没有反应,他只好点头,“那便喝这壶好了。”
言罢,他寻了空桌落座,等了片刻,不见有人送茶,他出声问道:“掌柜的,伙计?何时上茶呀?”
“茶在灶上。”戚倚春答。
“啊?原是要自己端么?唉,也好也好。”他忙起身,端茶上桌细品。他的时间很长,喝完了一整壶茶,香才燃尽。
他起身要走,沈祖母走近,指了指墙边大水桶,道:“香灭,盏清。”
“嗯?还,还要自己洗干净么……”他扫视茶堂,看到沈定直立在后院门前,他缩了缩脖子,将茶盏与茶壶洗净归位。
“掌柜的……这茶,多少钱?”
沈祖母道:“三个铜子,或等价杂粮。”
“哎,好,好。”他数出三个铜子,轻放柜台上,微微鞠了躬便快步离去。
戚倚春抬眼看他仓促背影,心中暗自得意。
晌午前,柳挽翠来了。还未进门,先听见她爽朗笑语:“戚姑娘,开张第一日,生意如何?”
“尚可。”
柳挽翠挎着篮子进来,目光将堂内景象飞快捋了一遍,一支线香飘在她身侧。
也不知是吓着还是呛着了,柳挽翠捂着嘴咳了好几嗓:“哦哟,戚姑娘,这是你先前买的线香?做什么用的?”
戚倚春答道:“计时香,不会伤人。”
“我还当小丫头在唬我,原来你们真是在修行呀。”柳挽翠没有过多询问,将一碟白豆腐放在柜上。“给,新点的豆腐,嫩着呢,尝尝鲜!”
沈祖母走向柳挽翠,道:“三个铜子,或等价杂粮。”
柳挽翠一愣,而后笑开:“好,我也喝一盏!”她爽快付了钱。
沈祖母拎着前一位茶客煮好的茶,倒了一盏,直接搁在柜台上。
柳挽翠不急着喝,眼神在戚倚春和她怀中的手炉上转了转,又飞快扫了眼她在写的字。
“戚姑娘,到这时你赚了多少?”柳挽翠啜了口茶,似闲聊,“我看这茶定价低,怕你赚不着钱。”
戚倚春稍一停笔,道:“来了十三人,三十九个铜子。”
“你记性这样好?”柳挽翠手一顿,放下茶盏,“十三人,都要的粗茶?”
“也有要细茶的。”
“你……全卖一个价?”柳挽翠眉头轻皱,伸出手,“账本拿来我瞧瞧。”
“账本?”
“……这些天,你都没记账?”柳挽翠无奈笑了一声,随即正色,“戚姑娘,开门做生意,账必须记清楚。花出去的钱,得赚回来。不记账,不知盈亏,这茶坊怎么开得长久?”
戚倚春望着她的眼睛,静静听着。
“你等等。”柳挽翠起身出去,很快拿着两本簿册回来。
“你看,这是我铺里的账。”她翻开一本推到戚倚春眼前,“买了多少豆子,花了多少铜子,卖出去多少,净赚是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扫一眼,就知道是赚是亏。看得懂么?”
戚倚春目光掠过纸面,点了点头。
柳挽翠把另一本新册子推给她:“这本新的予你。从今天起,每一笔进出都记上。可记着了?”
“嗯。”
“还有,细茶和粗茶进价不同,不能卖一个价钱。你得算清成本,分开定价,至少让自己有得赚。”柳挽翠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我知你心善,可茶坊处处要开销,吃穿用度,买茶买柴……少赚些无妨,却不能叫本钱亏了。”
“好。”
柳挽翠眉心稍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进柜台上的篮子摸了摸,拿出个小油纸包,轻轻推过来:“这是我在院角种的银丹草,不值什么钱。偶尔掐两片泡泡,醒醒神气。”
油纸包不大,隔着粗糙的纸面,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银丹草香气。
戚倚春的目光落在纸包上,停顿了一息,抬眼看向柳挽翠。
柳挽翠摆摆手:“这不值钱玩意,赶集时也能买到的,不值当谢。”
“那个,”柳挽翠扭头看向沈定方向,欲言又止,见戚倚春没有追问,她又接着说,“近日秋雨连绵,我家屋顶也开始漏雨。老赵他们也忙,等沈哥得闲的时候,好不好让他去帮帮我?”
“可以。”
“多谢戚姑娘!”见她答应,柳挽翠拿好自己的账本,挎起篮子,“行了,那你忙吧,有事儿再找我。”说罢,也不等戚倚春回应,便风风火火地走了。身侧线香在她踏门而出的一瞬间,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沈赤玉站在门边,声音清亮板正:“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戚倚春看着柳挽翠的背影,又垂下眼,伸手拿起油纸包拢入袖中。
暮色四合,店里还剩最后一个茶客。是个少女。
这姑娘是亲眼见着了,线香燃尽的茶客被迫洗了茶盏才让走。她一边饮茶,一边看向自己身侧的线香。
沈祖母正要动身,她忙说道:“我晓得,我晓得自己洗了才能走。”
她将茶盏茶壶都洗净归位,也交了铜子,可沈祖母还是拦着她。她无奈看向戚倚春:“掌柜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戚倚春往对面看,说道:“把脏水带走。”
“啊?”少女惊得张大嘴巴,“可,那么多人都只是洗茶盏,为何是我倒?”
“时辰到了。”
“……”她只好自认倒霉,将水槽旁的两桶脏水带去泼了。
沈赤玉掩了店门。祖孙三人将大堂打扫完毕后,站成一排。
戚倚春绕着他们转两圈,上手捏捏肩臂腰腿,捧住指尖细看。直到她点头,四人回到后院休息。
屋里。戚倚春将自己裹进被窝,借着烛火研读秘籍,眼皮逐渐沉重……
再睁眼,周围一切都雾蒙蒙的,只有一条通往前堂的路,穿过木门走到前堂,沈赤玉背对着她,盯着大门看。
戚倚春眉心微蹙,她想让赤玉转身,但这个丫头就那样直愣愣站着,完全不搭理她。
“赤玉?”
沈赤玉轻轻歪了歪脖子,缓缓转身,对戚倚春露出一个从没有过的怪笑,用完全陌生的语调轻声道:“好怕,我好怕……”
!!
戚倚春猛地再睁眼,逃离了梦境。她一扭头,赤玉站在床边呆呆地盯着她。
“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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