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妻弟的笑里藏刀,梁昼早已习以为常。
紫袍玉带的青年长身而立,唇角一点破皮的殷红淤伤,非但不损其容颜,反而给他玉雕般的容颜增添了几分艳色。
他眼也未抬,只平静一句:“嗯,那你勉励。”
听起来倒像是挑衅。
因而话音未落,笏板已带着凌厉的风响,掠至眼前。
文官的朝笏,上窄下宽。
当御史台的言官手持宽头、窄端在上时,则为进谏;
而当其手持窄端、宽头在上时,则要揍人。
李既的这一招……不,应该说十年来的每一次,都是要置他于死地。
梁昼长眉一压,侧身避开的同时,手中御赐的象牙礼剑已抵至少年的眉心。
须臾之间,胜负已分。
“力道不足,还差得远。”梁昼安若泰山,面不改色地点评,“如此水准,将来如何在阿枝面前拿得出手?”
波澜不惊的语气,落在少年言官的耳中,无异于莫大的羞辱。
“你也配提长姐的名讳!”
李既笑意未变,一双温和清俊的眼眸却是瞬间阴沉,杀意迸现间,又是一招凌厉落下。
手中的笏板已经不再是笏板,而是刀、是剑,是十年间被迫吞下无数猛药与毒虫的恨意所化。
铮——
寒光如轻月划过,李既手中的竹笏应声而断,于空中折成两截。
梁昼气定神闲,回剑入鞘。
那柄玉色精美的礼剑甚至未曾开锋。
宫门下的禁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长戟也不知该对准谁,迟疑着不敢近身呵斥。
这两人,一个是而立之年便升政事堂、可剑履上殿的年轻宰执;一个是有纠察百官之权的监察御史里行,兼当朝探花郎……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他们能冒犯的啊。
尤其是这些年轻的言官,死谏之时,以头抢地、聚众群殴也是常有之事,因而不仅唇舌功夫厉害,更是一个赛一个的身手敏捷,连圣上也要敬让三分。
梁昼抬手,示意两难的禁卫退下。
他今日似乎心情很好,难得没有计较少年人的犯上之罪。只是不怒自威的视线略微下移,落在少年腰间的笔袋上。
那里挂着一支油光水滑,保养得极好的陈旧竹笔。
在李既睚眦欲裂的惊愕目光中,梁昼取走了它。
“这个,没收。”
“还给我!”李既如炸毛的猫,猛地扑将上去,明显闪过一丝慌乱,“那是长姐留给我的东西,还给我!”
有路过的同僚上前,好说歹说,拉住了这位险些失控的少年言官。
李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害死”长姐的仇人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扬长而去。
少年眼中如淬火,握着空笔袋的指骨微微发白。
良久,他低头扶正官帽,掸平衣襟。
再抬首时,他又恢复了纯良无害的翩翩少年郎模样,挂着歉意的笑容,向面露担忧的同僚们拱手道谢。
于是,众人也笑着拍拍他的肩,宽慰了几句“少年人要沉得住气”,便相继散去。
李既没有离开,只望着梁昼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
若没看错,梁昼今日换了玉佩,还熏了以前惯用的沉檀冷香,似是精心而不刻意地妆扮过,整个人如玉流光,烨然动人。
往日他虽也有一副好皮囊,却如冰雕玉像,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死寂,全然不似今日眼中的神采。
不仅如此,尚未到放值的时辰,他便着急归家。
连受御史台弹劾,也懒得理会。
这可是头一遭。
同为男子,李既敏锐地嗅到了异常。
秀挺如兰的少年接过女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马鞭抵着下颌,轻轻敲了敲。
“跟上梁昼。”李既思忖片刻,吩咐李凝风留下的那名女卫,“小心些,莫叫他察觉。”
他倒要看看,梁昼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云层遮蔽日光,在少年清润的眸中投下一丝阴翳。
长姐是在梁府失踪的。
梁昼伤透了她的心,害得她十年间音信全无、生死不明……
这笔账,他总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车马辘辘,驶过长街,径直朝城门而去。
梁昼屈指撑着额角,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中的竹笔。
车帘摇晃,暮春的夕阳乘隙而入,在那双深长清冷的美人眸中投下窄细的光影。
今日,他的确是浮躁了些。
连身为姊丈的官家,和颜悦色询问他嘴角淤伤何来时,他亦是心不在焉,敷衍搪塞了几句,便起身告退。
满脑子都是家中妻子。
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妻子。
偏生又遇见了李既,那小子比李凝风更棘手,可不是省油的灯。
梁昼对这位妻弟无甚意见,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不过是看在阿枝的份上,拉扯了这只会咬人的兔崽子一把。
但若来抢夺阿枝,便有些碍事了。
阿枝是好不容易才回到他身边的,在布置周详,万无一失前,他绝对、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或是带走她。
哪怕,是她的亲人。
指间的竹笔停止转动,被握在那双骨节优美、可呼风唤雨的玉白大手中。
梁昼以笔挑起车帘一角,吩咐随行侍卫:“你去寻几个人,带他们来见我。”
……
李濯枝站在汤池边,凝望着荡漾的水波。
从前听大人们说,时间如白驹,载着世界万物奔流不息。那些不小心抖落的生灵,便会成为找不到归处的孤魂野鬼,直至被时间的洪流吞没、搅碎,然后彻底遗忘……
昨夜她频频窒息惊醒,想来已有征兆。
“你们先下去吧,我不习惯旁人服侍。”她寻了个理由,屏退那些手捧巾栉和香露、寸步不离的侍女们。
直至净室空荡,再无旁人。
李濯枝记得,自己是落水后才来到这里的。
那么,是否只需回到汤池里泡上一泡,就能恢复记忆想起真凶,或是回到原本的世界?
思及此,李濯枝定了定神,褪去鞋袜,试探性地将足尖浸入香汤中,沿着石阶涉水而去。
水雾如游鱼排开,复又聚拢,温柔地将她包裹在这层流动的轻纱中。
直至浴池的最深处,李濯枝心下一横,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她屏息蹲身,抱膝蹲在水底,乌发霎时如浓墨浮散,吐出的气泡点缀其间,宛如几点莹润的珍珠妆饰。
往年炎夏,她常与师兄妹们在野溪凫水,能憋许久的气。
可厚重的水流争先恐后地灌入耳鼻,挤压身躯、吞噬声音时,她仍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与不适。
炉中香灰折落,时间一息一息流逝。
肺腑开始发疼,熟悉的窒息感自胸腔弥漫。
李濯枝微微蹙眉,浮出的气泡变得凌乱而仓促。
而后,她的身躯似乎变得轻盈起来,眼前光影破碎,如万千刺目的银蝶散落,一片光怪陆离。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时,忽而听到了沉重的落水声。
香汤激荡,拍打池岸。
有人不顾一切跳入汤池,将她从水底一把捞起。
“咳……咳咳!”
李濯枝大口喘息,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愕然睁眼,正对上梁昼苍白若纸的潮湿脸庞。
万千银蝶似在眼前炸开,视线聚焦,李濯枝从未见他这般慌乱过。
他的外袍被流水卷去,发冠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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