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郏济细长的眼瞪起来,像颗不太饱满的杏仁,嘴打着瓢说道:“什么叫峋石山有路?有什么路?”
“竹简里就是这么写的,你自己看。”须磁咧着一张嘴,说话时抖着唇,颤得一把胡子乱飞,“我说什么来着?你就不该给天子去信,现在如何?一团乱。”
须磁一甩袖子叹了口气,“两卷竹简,一卷全是在骂你我二人。得罪了叔庄,你说万一你我再没找到墨桀,功过怎么算你细想去罢!”
天子动了怒,命叔庄撤回洛阳,同时换了人来接替他。
叔庄临走之前将这大骂二人的竹简传了来,同时威胁恐吓着他们,说他们有着无视命令,送消息不尽心等罪责,大说回到洛阳会直面天子,将桩桩件件说清楚。
“他先见天子,添油加醋说了什么你我都不知道。万一天子被他蛊惑,给岐臻二国的国君去信,治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来,你觉得国君能怎么做?那时候你我二人有八张嘴都说不清楚!”须磁单指指着郏济,“糊涂!”
“慌什么?撤了他走倒好,你不是说来的那位更贴近天子。若有他的话为证,那叔庄的话想必翻不出天去。”郏济反手握住须磁的食指压下,“他叔庄就做得滴水不漏?派来襄国打听的那位仆从正眼瞧过你我?狗仗人势,你想叔庄身边都是什么货色,这样的人又能有什么本事?”
须磁一摆手欲走,又反身对着郏济道:“这次来的这位可不比叔庄,你千万拎着十二分小心!凡事与我商议,可知?”
替换而来的人是近些年深得天子重视的能臣,为人刚正不阿,一板一眼,名曰吕新。
吕新也送了一卷竹简来,毫无客套,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就是颇有些冷漠。
简明扼要将峋石山有路的事说了,并指挥大军即刻出动,堵在峋石山出口上,若遇墨军直接开战。
“峋石山有路,天子怎么不早说?你我被派来这儿,结果竟是这大事都不知道。”
“山图在邕,知者甚少。按吕新的意思,知道也没用。”须磁用指尖点了点摊开的竹简,“来了个说一不二的,这次,你可莫要偏执了。”
郏济视线也落竹简上,皱眉道:“片甲不留,这吕新倒是个狠人,当初怎么不直接派他来?他能知道有图这件事,还知道山图在邕。”
“天子不肯放。”须磁斜眼看着郏济,心里埋怨他不善察言观色,嘴里阴阴阳阳道:“日日夜夜都要抱在身边的人,自然能不派就不派。”
须磁说完睨着郏济,见他一会儿挤眉一会儿撇嘴的,心知他没听明白,叹了一口气,还是大发善心和他说道:“谁能说什么?那是天子,天子有那么多女人,你见哪个有孕?那么多人催来催去,现在天子也想开了,明目张胆让吕新夜夜侍寝,众人劝过,无甚用。你也是,素日里多走动走动,也不至于这些都不知道。”
郏济点着头,眯了眼道:“难怪要屠城,杀干净了就能寸寸不落的找过去。只要有了峋石山的图,他们就可以像山妖一样隐在峋石山中。可你我无图,这会儿再大军出动去围追堵截,万一他们已经走了呢?”
须磁黑着一张脸,压着声音,“你在说什么?”
郏济扭着脖子看须磁,“我说难怪墨桀要屠城,不屠城他的人怎么能寸寸地方的找过去,想来他们能进峋石山是已经有了那张图。你方才又在说什么?”
须磁鼻子里喷出的气都带火,“我说吕新厉害,你要再得罪了吕新,天子能扒你一层皮。”
“扒皮?等我先会会墨桀,若墨桀没扒了我的皮,那也轮不到他吕什么扒我的皮。”说着左右一扭脖子,目露狠色道:“在这襄国呆了那么久,是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慢着!”
郏济正要拉门,被须磁一吼,缩了缩手,带着气扭头不解道:“作何?”
“之前派出去那支队伍回来了,你我先见见。”
“见就见,你吼什么?”说着又要拉门,外头窜过来一道急冲冲的身影,“报!”
郏济憋了半口气,“吓我一跳!”
“卑职之罪,但是,报!”
“说!”
身后的须磁拉开郏济,边推边道:“你倒是让人进来啊。”
来人将话一说,郏济是气的一张圆脸肉都在抖。
须磁沉默着,挥了手让人退下,对着郏济道:“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
“不要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你的消息没送到叔庄那儿,他气不过,挪了这五具尸体过来,让你好好看。”
郏济深吸一口气,“我他娘哪儿知道他没收到!消息给出去,他回没回?既然回了,我怎么知道他没收到?疯了吗?让我运着尸体回洛阳,怎么?天子就能看出来死的人是谁?”
“看不出来,能猜出来。想来是,”
“烧了!”郏济一手指着天,打断须磁道:“这天那么热。”又指回他自己,“让我运五具尸体去洛阳,我凭什么听他叔庄的?他已经不是指挥令了!我不运!烧了!”
“你又疯了,我看你是又疯了!”须磁抖着嘴,气得深喘两口气,“郏济,你我一同出来,你做事能不能不要只顾你自己?尸体已经来了,这说明什么?这是在他还是指挥令的时候下的命令!他就是要你违命,好坐实你的罪,你怎么就那么糊涂!不就是五具尸体,拿棺扣上,扛回去就是,又不要你扛!”
郏济望着须磁足足五吸,才一摆手,“罢,听你的便是。”
过了一日,等郏济须磁备好粮草等事,驻在襄国的岐臻二军出动了。
乌泱泱的人车马,前头的战车卷起尘土,迷后头步兵的眼,须磁驾马从队尾向前去,到了前头便命调整队形,让步兵在前头走,战车和马则往后退。
“你这不是耽误时间?”郏济看着战车都停下,步兵从战车边儿越上前来,“这不是多此一举?战马就在日头下烤着,更没劲儿了。”
郏济不满意,北方的马抗冻不耐热,来了这些天,许多马已经出现呕吐拉稀的情况,现在要停在烈日下等步兵过,郏济看着后头望不到边儿的人脑袋,啐道:“娘的,我的马。”
“步兵咳嗽太厉害,这样下去等到了峋石山,也不能抓紧调整到作战的状态。我说让你从南方买马,你非说草原马跑得快,如何?”
须磁心里对郏济多少有些埋怨,时不常的就不忍不住刺两嘴郏济。
两个人一起被委任,就因郏济的冲动之举导致了叔庄被撤回的后果,过段时间回洛阳复命少不了打照面,也是个麻烦事。
转念又觉得当时郏济写竹简时他就在边儿上看着,那会儿不吱声现在对其横眉冷对的又不像君子所为,一边忍着一边冲动,好不憋屈。
这边的队伍浩浩荡荡往峋石山走着,等到了地方安营扎寨后却是左等墨军不来,右等墨军不来,直到三四天后须磁才不得不承认,他们扑了空。
可郏济不承认。
午后阴云渐来,沉甸甸攒着劲儿越压越低。
郏济站在山脚下望着通向峋石山内的那条蜿蜒山路,听着远处传来的雷声,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转身命人去传话,“拨出二百人来,随我进山。”
之前派去侦查的那只队伍半个有用的字都没吐出来,郏济着实不满意。
这会儿大军被墨桀牵着鼻子走,溜鱼一样溜了那么一大圈,他好胜的欲望变成怒火将理智烧了干净,咬着后槽牙,“娘的,他墨桀能,我也能。”
须磁收到消息赶来时,山下已经没了郏济的影子,他双目带火地看着入口处,一挥马鞭钻进了狭长的通路里。
“郏济!”
让人保持安静的郏济一听这惊天动地的呼喊五官都快皱在一处,他调转马头迎过去,用马鞭指着须磁,“喊什么!”
须磁亦用马鞭指着他,“你蠢如鹿豕,愚不可及!你往这里头走什么?明知没有图,你找死吗!”
郏济一甩空鞭,迎着风扬声说道:“我找死?你我现在还有生路吗!大军意气风发地从北往南走,驻扎在襄国多久了?眼睁睁看着大军越来越颓靡,他叔庄指挥不利贻误战机却要你我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你能忍?我不能!那五具尸体就像烫手山芋一样被我们拖着,丢不能丢,尸臭飘出二里地,那么多人闻着,心里怎么想你我二人?这样的队伍,哪里还有作战的意志!我再问你,墨桀在哪儿?到这地方又是几日,他人呢?大军呢?我看那个吕新也不是什么能者上位的货!”
须磁压着一搓搓的火,还是忍不住怒道:“你不来,怎么知道他不在!现在知道了,追上便是,你又往山里走什么?”
“追?怎么追?他们要么就是在我们到之前离开,要么!”
郏济一指山谷深处,降了音量说道:“就是在诱敌深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须磁看他这视死如归的样子是又愤又恨,“这是天子治下,打仗是正正之旗堂堂之师。就算墨桀打仗出其不意,也不会用这种埋伏的烂主意!”
“错!他打仗,就是蛮夷打法!如何与蛮夷打仗就如何与他打。”郏济夹着马肚往前几步,与须磁左肩对右肩,他扭头看着须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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