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灯火通明,不太大的地方挤了一圈的人。
他们戎装褪下,缠腕的带子或搁在桌上或绑在胳膊上,固定着撸起来的袖子,露出健硕的小臂。
有人用筷子敲着耳杯,随着节奏唱着战歌,三五成群,飒爽率直又粗犷随性。
气氛乱哄哄的,大喇喇坐着的男人们推杯换盏,说着些女人家不怎么爱听的话。
这么个场面与那些以礼奏乐的宴会实在是大相径庭。
便是在邕城这么一座小城,也是讲究制礼做乐的,猛然一见这些征服者是这么个姿态,那些被留下服侍的婢女均是又恨又叹息。
一个个杵在这些男人身后,憋着泪暗骂。
嘈杂声的尽头是握卮饮酒的墨桀,他正施施然与身侧的两名衣冠整齐的男子交谈着什么。
这三个人的风度气蕴在一群豪放不羁的甲士中间尤为惹眼,让人不自觉就会把目光停驻在他们的身上。
墨桀每次抬眸,都会对视上向他举杯的甲士。
每一次,他都会倾杯回应,真真是十足十的君士如袍泽之模样,丝毫没有国君的架子。
罍中的酒见了底,再命人去取时却是没了存酒。众人也不恼,只都乐得发笑,说着当真一座小城,连酒都只两罍。①
酒过三巡的畅怀开始露出本性中的邪淫来,墨桀淡淡地看着几名甲士言语轻佻,拿着身后的婢女做着赌注。
他随然一笑,看着身边人说道:“无碍,天子就算要怪罪也不会怪到邕城来,只要使者进了墨国,就够了。”
右侧一男子,冠正领洁,脊背挺得很直,笑道:“子渊已经不是曾经的公子缨了,如今运筹帷幄的能力不知超出你我二人多少,要我说你写史的时候也斟酌斟酌,莫要把我写得太蠢些,免得不配子渊。”
左侧的男子斜着眼,睃睄着道:“你我二人是左右史,一人记言编《尚书》一人记事编《春秋》。便是我想给你留个好名声,你倒是也看看你自己写没写漏,别你我二人的对不上倒是叫后人笑话。”
两人相视一笑,滔滔不绝地说起些史官的职责来,暗暗里借着自己对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的见解来证明着自己的能力。②
对于这两个人时不常的暗中较劲墨桀是早就习以为常的。
他沉默着,仔细咂摸方才随随听见的那三个字。
公子缨。
深埋的记忆被这三个字撬开,露出了曾经那些光洁无暇的美好来。
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握卮的手用力一捏,绷起了小臂上的青筋,目光一厉,露出凶狠。
身边的两个人止了话,正要问询就被一声惊呼打断,猝不及防。
“啊。”
声音从一名婢女口中传出,没有掀起什么指责的风浪,反倒激出许多粲朗的笑声。
有人故作好意的提醒,语调里充满了轻薄,“温柔些,这儿的女人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你直直往怀里拽当心吓着人家。”
哄然大笑的声音此起彼伏,接着的就是更多的婢女被抓着,拽进了不同男人的怀中。
哭喊求饶声,斥责怨怒声,都在男人们不知轻重的动手动脚里放大,又被酒杯堵上,只留呜咽与抽泣。
灵烟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像荆棘划过一般,疼得留痕。
她轻悄悄褪了鞋,着袜而入,霎时间,屋子里落针可闻。
她偏头去辨那些泪流满面的婢女,在心里念出她们的名字,至于那些桀骜不驯的男人,她则连余光都不想施舍。
她细辨婢女,而他们也在凝视她。
面若皎月,神色清冷,眉目似画,唇如芍药,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就像沼泽地里落了一只鹤,高贵又优雅。在这群与坐着的男人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真是勾得人心里发痒,不舍得挪开眼。
甚至想要折断那挺立的脊背,故意看她落魄,以此来满足内心里的邪恶。
一道道或觊觎或赏玩的目光箭矢一般直直射着她,更有甚者干脆丢开怀中的女子,起身向她而去,两两三三地围着她,慢悠悠踱步,仔仔细细欣赏。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话,随后便是炸开了锅。
“你们几个靠边!挡着我们欣赏美人。”
“你们自己上前来!远观不如近瞧,当真是个艳货。”
“放肆了些,这是邕城夫人,哪是你们几个可以染指的?”
“亡城之妇,与婢何区?”
“便是如此,子渊还坐着呢,哪里轮得到你们几个上手?”
“子渊什么秉性谁不知道?他哪里看得上这儿的女人?”
女人,是墨桀用来交易利用的工具,没有人见过他对哪个女人起过什么拥护的心思。
墨国那个除外。
至于眼前这个女子,形姿皎皎,着实配得上倾国倾城貌,可已经是有了孩子的女人,哪里入得了墨桀的眼?
故此,众人心下也是有一杆秤,掂量行事。
许多双探究的眼睛瞄向墨桀,揣测着他的意思。
只见他指节松松勾着酒空的卮,从容审视的目光随随打量在灵烟的身上。
那目光谈不上眼前一亮,也看不出有多喜欢。
“子渊。”一名甲士冲墨桀扬了扬下颌,递了个眼神过去,接着说道:“邕城夫人。”
点到为止的四个字透着试探与敬让,只要墨桀一个点头,众人自然会散开。
可他却是指尖一撑太阳穴,悠悠地偏头,与身侧的人说起了话。
那人灵烟认识,就是驾车出现在密林外的那个男人,也是在屋外遇见,对她言语轻薄的那个男人。
那人笑着的眉眼似有似无地划在灵烟身上,侧耳恭敬地听着墨桀说话。
识相的人都在等墨桀的回复,偏偏有那么一两个借着酒劲儿壮了胆子的,伸去一只手,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肢。
灵烟瞬间绷紧了身子,不动也不躲,眼底畜泪,视线穿过人缝直勾勾盯着坦然而坐的墨桀。
她看见他眉心极轻地一折,接着一笑,垂目望卮,对这唐突的行为视而不见,接着与那名男子说着什么。
须臾后,那男子撑桌起身,踱步向她而来,边走边拔出腰间的匕首,靠近灵烟后,盯着她说道:“烟国善舞,灵夫人可还记得母国的礼乐?”
灵烟眼睫一颤,看着他手中的匕首,猜测着这番话背后的意图,心下生疼,撑着嗓子道:“烟国的礼乐,风气微紧。怕是不适宜这样的宴。”
那男子微微点头,轻俯了身弱声说了句,“不是要我好好看看?要谢我送你回来之恩?方才的气焰呢?”
说完直起身子,也不等她的回答,直接迈了步子向她身后而去,扬声说道:“邕城夫人灵烟,乃烟国国君之女,于三年前嫁入邕城,在此之前。”到此一停,拉足了悬念后才一字一句续道:“居于烟灵殿。”
这句话一出,霎时间周围更静几分,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般。
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让灵烟不解其意,她微带诧异地抬眸去看墨桀,他那双无温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来,倒是勾着卮的那只手有节律地轻晃着,颇为悠哉。
身边突然冲过去两道人影,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墨桀的面前,大声求饶。
“桓公!末甲知错!”
“桓公开恩。”
方才那不知分寸抚摸她的人这会儿丝毫没有了气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灵烟微微偏头,疑惑更浓,一时捏不准这些甲士究竟是怕他还是不怕他。
坦然而坐的墨桀从容之色不变,慢悠悠说出两个字————
“剁手。”
灵烟还没来得及从墨桀那两个字里完全回过神来,送她回来的那个男人就已经手起刀落,将跪地两人的双手砍了下来。
登时间,血如泉涌,满地星星点点。
血腥气铺开的时候,灵烟身子本能地一紧,脑海里浮现出她下车时那漫天飞沙血流漂杵的画面与那风摇旌旗的声音和腥甜黏锈的味道。
她有些惧怕地后退了两步,才刚站稳,就又听见跪地之声,并着几人开口说道:“末士僭越,请桓公责罚。”
灵烟闻声看去,见几人拱手垂头,单膝跪地。她并不记得他们何处失礼,也无瑕回忆。
泪痕未干的一双眼再度看向墨桀,见他将手中空卮一扔,淡道:“吞碳。”
烧得通红的碳捣成渣被灌下去的时候,灵烟杵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一动不动。
她站得笔直,可内里的神思算是散了干净。
就像一颗空了心的树,根扎在土里,却是于事无补,迷茫无措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侵蚀,苟延残喘。
她有些不明白。
不懂他的威严到底是有是无,不懂他冲动的决定到底为了什么,不懂他嘴里说着因她而来,却为何是这样冷冷冰冰,对她极尽羞辱。不懂他这么多年的消失不见到底是在埋伏什么样的歹毒心思。
一转念,又想起悬风,又想起濮儿,又想起花节与百姓同熬花糕,还想起那些扛着锄头的孩子对她笑得眯了眼。
两滴泪滑落,又被他接住,“傻了?”
“嗯?”灵烟侧目看去才发现墨桀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侧,负着手噙着笑看着她。
“我……”灵烟看向地上那滩血,又抬眸去瞧肃肃静静跪坐着的甲士,良久才道:“墨桓公当真是对内对外都残虐。”
“呵。”墨桀抬手一搂她的腰,箍着她在她耳边说道:“看得算准,你也会好好感受到我对你的残虐。”
说完打横抱起她,便往自己的坐处而去。
羞愤让灵烟直觉脸上火辣辣的,她低着头,不希望有人看出来。
“你们邕城酿的酒倒是有烟国的味道。”墨桀挑起她的下颌,用暗带兴味的语气接道:“烟国这习气当真不算好,总是喜欢让人意犹未尽。这不是逼着我占了,独享吗?”
灵烟微微偏开头,躲着他的呼吸。
偏他刻意凑近,将绵长的气息落在她的侧颈上,勾她起了个激灵后才说了句:“让你慰问他们的眼,没允许你让他们上手。不过往后也不会有人再敢对你言语轻佻,再敢对你上下其手了。你的地位,今儿是定住了。”
灵烟苦涩地一笑,“往后...”
他挑起她耳后的一缕发丝,慢道:“他们因你噤若寒蝉,也该由你让他们笑眼开怀。”
“因我?是你偏偏等人动手才树立威严,这会儿又来这样的话。”
墨桀四指扣着她的面颊,拇指按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捻磨着,不疾不徐慢道:“我素来就是这么与他们相处的。对于女人,他们喜欢赏给他们就是。男人之间没那多弯绕,有功论赏,有罪当罚。他们以为我也会一如往常把你送出去,错判了而已。”
他勾起一侧的唇角,盯着她的眼,“你是我的,他们如果不僭越,那我狠手怎么下?规矩怎么立?说到底,是你太妖娆,让他们控制不住自己,充了血。”
墨桀一倾身,呼气在她耳后,“想见你的孩子吗?”
灵烟呼吸一滞,黑瞳滑向他,见他直了身子一敲桌面,“叶康,奏乐。”
她转眸看去,就见那名动手砍人的男子早已净了手,抱着琴坐在了丝垫上。
臀尖被他一拍,灵烟触电般地弹起,回身看向他,见他从容一笑,“烟国的礼乐,既肃又正。倒是与墨国相似,我们离了墨国许久也是怀念,正好,叶康抚琴,你来作舞,抚慰一下我墨国的甲士。”
他说的很轻巧,她听在耳里,满是威胁,满是谐谑。
灵烟拎着一口气,恨得指尖发颤,双腿发麻。
她拼命咽下嗓子里冒出来的腥甜之味,挤出一句话,“能不能...不这么做...”
泪不听使唤,从眼角沁出来,一滴追着一滴,顺颌砸落在地面上,双肩耸动着,双拳紧握着,这么一副硬邦邦的样子怎么跳的了舞?谁看不出来?
墨桀单手握拳一撑额,偏头看着她,欣赏着她崩溃的样子,在她身子一歪坠地时,才对着眼前发黑的灵烟说道:“我的话,就是你的谶,听或不听全在你自己。”
灵烟闭着眼,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子,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没有人再催她,但她知道,那么多双的眼睛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身上,将她扎得千疮百孔。
“夫人...”
“夫人...”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是那些吓破了胆的婢女,鼓着勇气喊出了这两个让她心安的字。
灵烟缓缓回头看去,只见她们都被牢牢按着,刀俎上的鱼肉一般,命悬一线还是在念着旧情给她力量。
她指尖掐进肉里,深吸一口气,抬眸去看墨桀,“我听你的,一切都听你的...”
用力撑起自己,她转身看向叶康,摇摇晃晃迈步而去。
站在屋子中央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就像身子蒸腾而去,独留魂魄在这世间上飘荡一般。
商音先起,定了调子。
她呼出一口浊气,就着自己轻飘飘的身子,挪步、提腕、偏头、遮面留眼。
清瘦的身子在薄如蝉翼的绛紫纱裙下若隐若现,腰肢摆动,弯出诱人的弧度,曲线曼妙,身姿婉转。
葱白的腕子随着藕臂的上扬而露出,又在臂垂时被宽大的袖纱拢住。
旋转后的瞬停正正好卡在单结的阳声律上,纱落舞停,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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