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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生·厄赐子

小说:

偏我不逢仙

作者:

洬忱

分类:

穿越架空

俞长宣进入那由摄梦坠呈现出的虚世后,就如变作了飘荡在山谷间的一阵风,紧挨着解水枫,旁观他的苦难。

***

七万年前夏,他与解水枫别于一丘。

那之后解水枫背着干瘪行囊登上的山,名唤“孤宵”。

彼时,恰逢天道降罚于孤宵山不久。

降罚的根由,听是山民纵容村里一恶徒建寨夺财,杀人放火,殃及方圆百里的人家。

天罚来势汹汹,先是山洪吞了山寨,又来了灾疫吃人,直将那山变作了一仅有人出,无人敢进的孤山。

还不够。

天道降罚千千万万,有了天灾,必有人祸。

这人祸定由天道选中者施行,为此降生于世的孩子,皆称【厄赐子】。

解水枫来到此山的缘由,俞长宣猜想,应是为了除掉那厄赐子,拦住天罚。

***

仲夏雷雨如泼,浇得解水枫湿淋淋的,很是狼狈。

这解长公子便缩着肩,躲去了一酒家檐下。

他本来应是想借买酒进酒家避避雨的。

然而他打开钱囊,才发觉里头只剩了几个铜板。他于是露出一抹苦笑,左足往檐外一迈,似乎是想走。

酒家娘子是个热心肠,见状把木窗子支起来,探身问:“小哥,雨那么大,进来避避雨呀,我给你倾杯热茶吃!”

俞长宣同他并肩而立,没动。

他了解解水枫的性子,那高门贵子虽能够轻易地把名头铜臭给抛下,可是他的脊梁骨是叫金玉哺成的,直挺挺,弯不了。

这位好娘子的善意恐怕只会叫解水枫感到窘迫。

果然,解水枫立时便羞红了脸,他摆手谢过娘子,不等她回应,急匆匆钻进了雨里。

解水枫抬手遮雨,腿竭力甩开,泥点子在他的白袍上晕了一圈又一圈。

雨还在浇,解水枫身上衣裳都快浇坏时,巧遇个破蓬屋。

破屋不大,但有好些断枝碎石拦在门前。

解水枫从来耐心,此时也不急,慢慢屈下腰,把拦门的东西挨个搬开。

不曾想将进门时,顶头那托满雨水的芭蕉叶给山风一推,里头久积的雨水便一股脑倾下来,冻得他一哆嗦。

衣裳贴在身上,发丝糊住了解水枫的脸。

俞长宣见他肩头颤个没完,以为他崩溃而泣,不料须臾竟听着了他的笑。

“芭蕉自喜人自愁,不如西风收却雨即休【1】!”解水枫仰天自嘲,“天老爷,饶了我吧!”

俞长宣只得无奈一笑。

便是解水枫那话落下没多久,雨师便仿佛真照拂了他,雨小了许多,可彼时他已如在水缸里泡过一般了。

眼前一切皆模糊,唯听得几声狗吠。

解水枫抬手把面上水一撂一甩,才看清眼前的东西——一群野狗挤在一块儿,然而那之间竟还有个以四脚匍匐的孩童。

那像狗一样挺着脑袋的孩童,乖觉地竖着瞳子,瘦弱的躯干尽数浸在泥里。

俞长宣定睛一看,那孩童脊背上爬满密匝匝的咒文。

正是那【厄赐子】!

他与解水枫皆于师门学过厄赐子的仙咒几何,一瞧便能认出来,若解水枫当真要为此山除灾,那么此刻便该拔刀!

俞长宣骤然看向解水枫,那人却连眼珠子都一动也不动。

俞长宣复又瞥向那龇牙咧嘴的孩童,试图窥破解水枫的所思所想。

他与解水枫互为知己,有不少地方相像——他们都一样对驯化痴迷,那股子将不受控之物收于掌心的快意,令他二人着迷。

从前他驯蛇,解水枫便熬鹰,一身伤换一野物屈服于己,他们心甘情愿,还喜不自胜。

那么,解水枫此刻的怔愣也是因这番缘故吗?

在他思索时,解水枫已矮下了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捱向那孩童,哪怕其周遭的野狗已冲他龇了牙,他仍是不可自控地冲那孩子伸了手。

“别碰他!”

乍闻身后一道清亮童音,俞长宣同解水枫一道回头,便觑着一位瘦伶伶的少女扶门而立,凶狠地盯过来。

她身着一件洗旧的绿裳,此刻那衣裳被水浸得与芭蕉同色,怀里兜着什么。

解水枫吓了一跳,忙摆手:“小姑娘,鄙人并非恶人……”

“你是那花银子建学堂的愣头青!”少女道,“少在这儿碍事儿!”她说着撞开解水枫,在野狗和孩童身前蹲下,嘬声洒下些肉骨头,说,“开饭了!快吃!”

解水枫颦额瞧着:“姑娘家,你为何不要鄙人碰他?”

“他爹娘因为山崩死了,留了他,给野狗叼去养了,早就变作了畜生,村里人都管他‘犬童’的。你一个眼生的人要碰他,他准要给你两只手都咬断!”

少女迟疑一会儿,又道:“更何况他给算命先生算过命,说若留他一命,十年后此山必有血灾!山民也是为了自保,才任他与狗为伍……”

俞长宣端量着他们,心道,那少女说的不错,解水枫若要救这山,这会儿就该提刀取了那孩子的命,解水枫却迟迟不下手。

俞长宣想不明白,却在望向解水枫时,瞧见了他那双叫怒火浸红的双目。

解水枫恨得发了抖:“天命,又是天命!”他睨着女孩,面上带着难见的肃色:“那般狗命,我带他挣开!”

——原来解水枫在恨天道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谱了这般天命,叫他降生作了【厄赐子】,为给诸人带去不幸而生!

“你们这些读书人,尽会嘴上编花,瞎说大话!”少女烦躁地从怀里抓了一把肉骨头往下抛,“挣开?他都成狗了,你还要怎么教他?!”

解水枫怜悯的眼于是又落去那犬童身上。

小小的脑袋挤在野狗长长的嘴筒之间,仿着他们张大嘴,用牙用舌去够,去争去抢那些肉骨头。

只是他力气小,总抢不过狗。

解水枫看不过去,蹲身扒拉了块骨头给他,问少女:“姑娘难道忍心见他一辈子在林子里和狗一块儿,当一辈子的畜生?”

少女眼眶霎时红了:“他同狗待在一块儿都好过回村子里被人杀!”

“若鄙人能保他平安呢?”解水枫的眼也漫了红,他毫不犹豫跪进泥水里,“姑娘家,就帮帮鄙人吧。”

少女绞着手指,啧了一声:“你要我如何帮?”

“还望姑娘能帮鄙人将这些个野狗驱走,留鄙人和那孩子待一阵子……”

她终是照做了,驱狗出去时只还恐吓他道:“待会儿他若是把你咬死了,权当给他添餐!”

解水枫把眼里泪捏了捏,笑说:“姑娘可否赏鄙人些骨头?”

少女就翻了个白眼,随手抓了几根诱狗,便将余下的皆给了他。

于是漏着雨的蓬屋里,很快就只剩了解水枫和那犬童。

犬童觑着他,不肯挨近。

解水枫沉着心,将那些从少女那儿讨来的肉骨头一点点抛到附近。

“来、过来点。”解水枫说,先前也学着那少女嘬声拍手,意识到此举不妥后忙改作招手,“哎,孩子,过来。”

那犬童手脚并用,却爬得极慢,仿佛是在防备他。

然而解水枫生得再斯文,也是个武人。

那孩子甫挨近些,他便死攥住他的手,抽了发带,三下五除二将那孩子的手脚给捆了住。

见状,解水枫才一哂,手臂就给那犬童伸颈子咬上一口。牙齿像是钉子似的扎进他的肉墙,替代砖屑涌出的,是血。

解水枫吃痛,抽着气,也不敢下重手,抽手回去时,臂上一块肉都险些没了。

“该。”俞长宣平静地说。

少女返回蓬屋之际,犬童还叼着解水枫。

解水枫身上虽满是抓痕齿痕,仍是仰面冲她粲然一笑:“姑娘家,鄙人还没问过你的名。”

“你问我名干什么?”

“鄙人虽穷,却是个知恩图报的。姑娘今日相助,鄙人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少女抿抿唇,终于说:“我是个外乡人,叫爹娘弃养于山林,自然无姓也没名。”

解水枫思量一阵,便微微一笑道:“那姑娘可愿意与鄙人及这孩子一块儿住?你我都是村里新客,便以兄妹姊弟相称……唔,不知名姓,那就随鄙人姓“解”,名……名就唤作“解鸣绿”吧。”

俞长宣觉得这解水枫实在不可理喻,哪有还没等人答应,已经想好名字的呢?

他转念一想,想到自个儿,就没话了。

叫他意外的是,那少女踟蹰一阵,竟应了下来,只是问解水枫:“鸣绿?为何偏偏是‘鸣绿’?”

“风竹吹香,水枫鸣绿【2】,恰与鄙人的名出自同处。”解水枫说出那话时,那犬童不知为何也安静下来,发出几声嗷呜低鸣。

“你也喜欢这名?”解水枫看向那犬童,笑了,“不成。那名给了你阿姊,你换一个。”

“他是这村子的人。”解鸣绿提醒他。

“那便该姓‘戚’,至于名……‘木风’如何?”

“戚木风?”少女问,“为何叫他木风?”

解水枫将手臂上的伤痕用袖遮住:“鄙人名‘水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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