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大手将戚止胤的面庞压住,搓动起来。但戚止胤太瘦了,面上没肉,手一搓,便叫他的骨头硌得难受。
俞长宣舔开双唇,问他:“阿胤,你怎么在这儿?为师不是唤你去邻屋么?”
“困住那鬼仙的符箓符力即将褪尽,”戚止胤别开脸,又一次躲开了他的触摸,说,“眼下司殷宗那俩呆子勉强拖着,就快撑不住了,便令我过来唤你。”
“解水枫呢?”
戚止胤很轻地皱了下眉,往右抬了抬下颌:“守门去了。”
“他?手无寸铁怎么守?”
“那赵爷的短匕他拿着呢——听他说你是去找那鬼仙的鬼半魂了,可找着了?”
俞长宣没有回答。
讲堂内烛火炜煌,晃得俞长宣那对桃花似的眼眸半阖住。他整衣起身,虚虚浮浮地朝解水枫所在的方向跌出两步。
戚止胤就扯住他的袖:“你要往哪里去?”
俞长宣回头,绕在指尖的那狼牙吊坠便垂下来,贴去腿侧。
他平静地掰开戚止胤的手,说:“我去杀了解水枫。”
“解水枫?鬼半魂在他身上?”戚止胤压下骇意,“这怎么可能?阿禾不说过的么,解水枫换皮更骨多年,如今从上到下,哪块儿皮不经缝补,五脏六腑又有哪个是他天生?那鬼仙要留魂于他身,哪里有位置?”
“心脏。”俞长宣说,一息之间,指尖凝聚了极量灵力,“那鬼仙的半魂就在解水枫的心脏里。”
当啷,身后惊传一声响。
俞长宣霍然扭头,恰撞上解水枫怔愣的眼。
解水枫立时挤出一丝极为难堪的苦笑,可他难以维持那笑,于是埋首蹲身去拾落地的短匕,好久才说:“……三哥此言当真?”
无情道断情绝爱,却不能当真无情,而是要胜情,不可叫情所纵。
如今俞长宣已知晓真相,若不即刻落刀杀死解水枫,那么每一息,他皆要承担崩心之痛。
可俞长宣表面仍旧不起波澜:“是。”
“那便杀了我吧。”解水枫看着他,苦笑,“就让我将功补过。”
俞长宣话音冷峭:“你补不了过。”
解水枫仍是笑:“是啊,我罪不容诛,幸而那戚木风寄魂于我,否则我还不能如此便宜地死。”
“你可知……”俞长宣张口,竟只字难言,他缓了缓才道,“你可知你罪孽深重,今日若肉身死绝,下到地府,判官定判你就此湮灭,不得轮回……”
“我早便求死不能!!”解水枫双目滴血,握住他的臂,凄怆道,“三哥,你不是看过我的旧忆吗?你不是知道我有多痛,多苦吗?”
俞长宣看他目光决绝,只知多说无益,刀尖指向解水枫的那刻,一身苦痛居然烟消云散。
无情道,无情道,无情,方有生道!
——可这疼痛消弭,反叫俞长宣心闷气短!
尸童已攀上了瓦,瓦片叫拳头凿开,便露出祂们可怖的面容。
戚止胤仰头瞧着,担忧地瞥了俞长宣一眼,到底没去催促。
解水枫咬咬牙,倾身向前,抱住了他:“三哥,待我死后,就将我挫骨扬灰,扬在此山,我给山民赔罪!”
俞长宣面无表情地答:“你的骨肉皆不属于你,唯有这颗心脏,我可以替你碾碎,掷了,变作春泥来肥土。”
解水枫早习惯他的刻薄,晏笑:“那便拜托了。”
俞长宣伸手要讨刀,解水枫不肯,说:“用手。”
“疯子。”俞长宣轻嗤。
俞长宣的手于是摸去了解水枫的心口。
解水枫模样也不像是怕,只伸手覆在了俞长宣的手背上,又错开五指,扣住他的手。
“代清,动手。”解水枫说。
“没大没小。”俞长宣轻道。
噗呲——
交叠的十指一道戳破了解水枫心口的薄皮,他们的手包着手,拢住了一整颗跳动的心脏。
便是解水枫胸膛更贴上来的那刻,俞长宣上了力,那跳动的红在他掌心变成了一摊流动着的血肉。
须臾,心穴里头倏地涌出一股黑烟,只是那烟忽如沙子般泄在地上,很快便没了影。
解水枫的那只手蘸上了心头血,就把俞长宣的手松了开,在俞长宣面颊上画下五道不匀的红痕。
画完,解水枫再没了力气,脑袋前耷,倚住俞长宣的肩,很慢很慢地吟:“【青火弥天负厚恩,白锋浸血染兰坟。紫珠散野余辉断,金石满堂铸锦文】……”
“这是三哥你的判词,当年众人读至‘兰坟’二字时,无不惊异,皆将那词解读作我之死……我原怨那句词害得你我之间生了嫌隙,不曾想如今竟当真应验!
“到底是天命么,竟半点不由人!”解水枫尚存一丝气,强问他,“三哥,输给天命的滋味如何,你可满意?”
俞长宣喉结微微一滚:“我已成仙,再不是人,天命距我太远了。”
“远吗?可你还是如判词所述,亲手杀了我。”解水枫惨笑,似乎后悔了,便扯着袖要拭去他面颊血痕,却不过将那血晕了开,“修道之人常念命由天定,若这一生便是天道给我谱的命……”
“那么对这天道,四弟依旧恨之入骨。”
俞长宣的脸色微变。
解水枫伸手,搂紧俞长宣的颈子,像哭又像笑:“三哥,适才你犹疑着,不肯杀我,一半是动了恻隐之心,另一半,是因你在争命,可你争不得!——欲绝天命,必斩天道!!”
俞长宣扶他躺下,勉强淡道:“你既知我忠道,就别再浪费口舌。”
解水枫却是回光返照般,神情愈发地激动,口中鲜血流溢:“俞代清,你杀人杀鬼杀魔,今朝你何不杀神杀仙?!若有逆心起,仙锢皆可挣!”
“三哥,我输了,可你早晚会代替我,推翻这狗老天。”
“三哥,我们殊途同归。”
俞长宣咬着齿没再吭声,直至那急促的呼吸一刹断去。
俞长宣默默将那具失温的肉.体给端详。
他没落一滴泪,自打修行无情道以来,他只落过一回泪,眼下只是依旧保持着适才怀抱解水枫的姿势,心道解水枫就是死,也要乱他心神。
戚止胤远远瞧着,觉得俞长宣实在是薄情寡义。
那可是他亲师弟的一条命啊,竟也扫不掉他眼底的寒霜,这人儿是何其冷血可怖!
戚止胤想,他若不尽快精进修为,总有一日会死在俞长宣手下!
俞长宣抽帕子抹血,注意到戚止胤几近凝住的神情,便问:“怎么?”
戚止胤就随意扯了话来讲:“那鬼仙对这解水枫究竟是怎样个感情?爱?”或许是察觉不妥,他又补充说,“父爱……亦或师徒恩情之类……”
俞长宣一哂:“阿胤,你可知道一句词么?”
“什么?”
“宠极爱怜初,憎生妒忌余。【1】”俞长宣将解水枫血淋淋的心头肉捏进掌心,“那鬼仙不是爱解水枫,祂是恨解水枫不爱祂。”
俞长宣将那眸中失光的解水枫搁下,抹着血起身,将那些崩碎各处的瓦石汇聚,在手中凝炼出一把长而锋利的石刀。
邻屋,戚木风一感应到半魂消散,便知晓解水枫此刻已然身死。
他粗狂地撂倒褚溶月与敬黎,冲出此屋,将整个身子撞上学堂的门。
“开门——!!!”
戚木风吼着,尸童亦随之嘶吼,鬼哭声仿佛要将这地窟之物俱都震碎。
然而门上先前已由解水枫亲手画了驱鬼符封住,戚木风一时半会无能撞破,唯有埋下头,跪在门外。
十指抠着门,嘎吱嘎吱,留下千万道血痕:“解水枫,你为我赐名,教我习字,你若是不救我,我单单是一条野狗,乞食山野,仅为饱食忧虑!你偏偏救了我!”
“你偏偏救了我……”那戚木风泣出血来,已无神智,“你岂能弃我而去!”
戚木风吼叫着,拼尽全力施力压上木门。
一刻后,大门猝然崩毁。
那戚木风踉踉跄跄地行进讲堂之中,祂面具碎裂,露出一张爬满鬼咒的脸,竟是雌雄莫辨。
俞长宣不由得呢喃:“解鸣绿……”
不对,那面孔半似解鸣绿,半似戚木风。
鬼仙重塑肉身时,颜容身姿皆会受自身欲望显化。
俞长宣猜想,或许是因戚木风对解鸣绿的执念与妒欲过重,以至于重塑肉身时,容貌不可避免地向她那儿歪斜。
那戚木风七万年来捂着脸不给解水枫看,原来不是因他其貌不扬,而是他怕解水枫透过他,看向解鸣绿。
俞长宣开始有些糊涂——戚木风对解水枫的感情或许真是爱么?
可天底下当真会有这般不堪的爱吗?
俞长宣想了会儿,认为这没有思索的必要,只轻拿轻放,不再想了。
俞长宣提刀立在戚木风身前,祂却似乎看不着他,活似在冲解水枫哭:“先生,鸣绿做错了什么?究竟做错了什么?!解鸣绿憎恨我,山民驱逐我,先生不曾说我命由我,而非由天定么?那鸣绿杀了他们,反抗他们,我有何错?”
“照你所言,他人为了私欲,杀你取乐,也没错?那我为了快意,杀了你先生,也没错?”俞长宣提脚,拿靴尖顶起他的下巴,纠正他,“小子,你的名是‘木风’。”
“不是……不是!你满口胡言!!”戚木风骤然握紧鬼刀,挥向俞长宣,“你杀了先生,我要你偿命!”
然而俞长宣手上那刀先一步穿破了他的腹,又更深地捅入其中。
“这鬼仙么,当真是可笑……分明失的是鬼半魂,留的是仙半魂,可是如此竟不再是鬼仙,而会彻底堕鬼……没了仙锢,你凭什么同我争?”
戚木风咳出黑血,神志不清地匍匐向前,他攥紧俞长宣的白袍,仿佛是知道自个儿要死了,一改先前的狂纵,恳切道:“武神大人,先生……先生他走前可同你说了什么?!”
俞长宣移目向下,笑说:“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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