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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小说:

昭昭盛世

作者:

离昭昭

分类:

穿越架空

那场大火烧过之后,六宫安静得像一口封了盖的井。

图纸和改革的农具烧了,活着的人该罚的罚,该禁的禁,整座皇城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风都懒得吹了。

丽景宫的门槛这些天快被踏破了。

各宫嫔妃、管事嬷嬷、低位贵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人人脸上堆着笑,笑意却像浮在油面上的一层光,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们手里提着礼,嘴上说着恭维话,都想在新局里讨个好位置。

有人捧着新制的绣屏,绣面上是百鸟朝凤,针脚细密得恨不能把心意全缝进去;有人端着上好的燕窝,盏底压着一张礼单;有人带着自家侄女的画像,画中人眉目含情,说是想给贵妃娘娘的娘家做妾侍。

丽贵妃靠坐在榻上,背脊松弛地抵着引枕,手里转着一串白玉佛珠,珠子相撞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

她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看,眉眼间的笑浓淡有致,高兴的便让刘嬷嬷记下名姓,不高兴的只抬了抬眼皮,连话都懒得说,手指微微一勾,便有人将送礼的请出去。

刘嬷嬷躬身立在一旁,双手捧着一份名录递上来:“娘娘,这是这几日求见的名单,都记下了。”

丽贵妃接过来,指尖捻着纸页边角,目光从上面潦草地扫过,像看一页无关紧要的流水账,然后随手将它搁在案上,纸页一角微微卷起。

“宫里的人,都看清形势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刘嬷嬷,只盯着自己指尖那枚镶宝的护甲,护甲上嵌的宝石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刘嬷嬷连忙弯腰,声音压得又低又笃定:“看清了。许昭昭那边已经没人去了,沈清砚禁足,苏怀瑾关了义诊室,皇后娘娘也没再管过宫务。如今六宫上下,都认娘娘您了。”

丽贵妃没有接话。

她转着玉珠串,珠子一圈一圈从指缝间滚过,像是数着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地动着。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有些放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许昭昭还在偏殿里坐着?”刘嬷嬷点头:“是,一直没有出门,饭也没怎么吃,晚翠端去的饭菜,大半都原样端回来了。听那边的人说,她每天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几张纸。”

丽贵妃手里的玉珠串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绊住了,又继续转了起来,只是节奏比方才慢了些许。

“攥着什么?”

刘嬷嬷摇头:“看不清,大约是周巧织留下的什么废纸。”

“废纸。”丽贵妃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不甜的果核,舌尖抵了抵,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让她攥着吧。废纸和废人,正好凑一对。”

她没有再问。

在她眼里,许昭昭已经废了。

一个连门都不出、饭都不吃、话都不说的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她不需要再花心思在她身上了。她只需要等,等她彻底烂在那间偏殿里,烂到没人记得她,烂到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城南的李家,第一批试新织布机的织户。

那台织布机是周巧织画的第一批图纸做出来的,轻便,省力,布面匀整,踩一天踏板也不像从前那样腰都直不起来。

李家媳妇用了三个月,手上一到冬天就裂的口子,那年没裂。她的手掌原本布满粗糙的裂痕,深得像干涸的河床,那年冬天却润了许多,夜里泡了热水,她举着手在灯下看,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抿着一点笑。

年底多织了两匹布,给家里两个孩子各做了一件新棉袄,棉袄絮得厚实,孩子穿上去圆滚滚的,在院子里跑起来像两只棉花团子。

火灭之后的第十天,丽贵妃外戚的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四个。打头的是个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男人,褂子上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水波一样的光,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村里人叫他王管事。

他站在李家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李家媳妇正在织布,那台新织布机被挪到了窗边,阳光正好落在机架上,木轴被磨得发亮,上面缠着的棉线绷得笔直,梭子在经线间穿梭,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手里的梭子停在半空中,看见王管事,她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梭子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机架上又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脊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连呼吸都浅了下去。

王管事走到织布机前,没有看那个媳妇,只看那台机器,目光从机架扫到踏板,又从踏板扫到木轴,像在查验一件赃物。他看了几息,抬手拍了拍机架,掌心和木头相击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这台机子是谁让你们用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得满屋子都是回音。

李家媳妇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步子有些慢,像每一步都踩着什么东西,走到媳妇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他攥紧了,才开口:“王管事,这机子是之前宫里送出来试的……”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王管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钉在那台织布机上,“现在不让用了。旧的还在吧?换回去。”

李家男人没动。

他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角有细密的汗渗出来,在日光里泛着一点亮。

王管事带来的三个人走进来,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像三面墙,也像三道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已经干裂了。然后他松开了媳妇的手,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脱的时候,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勾了他一下,极轻,像一根线断了之前最后绷紧的那一下。

他进了里屋,把那台老织机搬了出来。

老织机重,木料粗笨,棱角磨得发黑,他搬得慢,肩胛骨在薄衫底下耸起来又塌下去,手心勒出两道红印,他咬着牙没放下。

他把老织机放在新织布机旁边,低头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塌下去一截。

“我们自己换。”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蹭过木头。

王管事没有动,他看了看那台新织布机,目光最后落在机架上那根缠着新棉线的木轴上,棉线是白色的,在暗处像一截细小的光。

“这台机子我得带走。”

李家媳妇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泛红。她看了一眼那台新织布机,机架上还有她前两天缠上去的棉线,是新的,还没来得及织完。

她记得那天早晨她缠线的时候,阳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棉线上,她的手很稳。

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滚了两滚,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顶得她眼眶发热,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男人低声说:“能不能留着?我们自己不用,就放着——”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像在等一个回旋的余地。

王管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一把刀,从眼皮底下平平地划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微微偏了一下。

他身后的人走上前,弯腰,把那台新织布机抬起来。

门槛高,机架抬出去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钝响,木轴晃了晃,掉下来一根,滚在地上,哒哒哒滚了两圈,停在墙根,不动了,像一只突然断了气的鸟。

李家媳妇弯腰想去捡,手伸到一半,指尖离那根木轴只有一掌远,却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

她的手悬在那里,指节微微弯曲,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缩了回去,缩到身侧,攥成了拳,又松开了。

她没有捡。

隔壁村老赵,用的是改良犁。那犁头削短了半寸,转弯不会卡住,犁地的时候不用停下来抬一下,一口气能犁到地头。

老赵年纪大了,弯腰弯不下去,原来那台老犁他用着吃力,每犁一垄就要撑着犁把直起腰来喘半天,后腰像坠了一块铁。

改良犁用了一个秋天,腰疼好多了。

他夜里躺在炕上,翻身的动静小了,他老伴说,你这几个月打鼾都轻了。

王管事带人来的时候,老赵正在院子里修犁头的螺丝。他蹲在地上,膝盖上垫着一块旧布,螺丝刀在手里转得稳稳的,眼睛眯起来对着光看螺纹有没有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几个人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把斧头,斧刃在日光下反出一小片刺目的白。

他没有站起来,手里的螺丝刀也没放,只是拇指在螺丝刀的柄上摩挲了一下,指腹的茧子蹭过木纹,沙沙的。

“老赵,那犁不能用。”

王管事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脚踩在门槛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看着猎物的兽。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犁,犁头被擦得发亮,螺丝刚拧紧,还带着一点油光。

他抬头又看了看王管事,目光落在对方腰上那串钥匙上,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谁说的?”

“上头的规矩,以前的不算数了,旧的你照用,新的得收了。”

老赵没有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用手掌撑着大腿站直了,把犁拿到院子中间,放在地上,放得很轻,像是怕磕坏了什么。

王管事身后的人走过来,弯下腰,把犁头翻起来看了看。

粗砺的指尖摩过犁尖的弧度,然后站起身,拎起斧头,一下砸在犁头上。

铁器碰铁器,响声尖利,像一声被掐断的嘶喊。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弹了一下又一下,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了好一阵才落下去。

犁头的尖角断了,弹出去老远,砸在地上,锵的一声,滚了几滚才停住,断口处露出崭新的铁色,在阳光下像一道惨白的伤口。

老赵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眼角的皱纹像是被人用刀刻深了,每一道都嵌着暗影。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又慢慢松开,攥紧,又松开,像一扇被风吹得来回撞的门。

等那些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地上的碎土和那道断口。

他走过去蹲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又响了一声。

他捡起那块断掉的犁头尖角,攥在手里,铁器的凉意从掌心一直透到手腕。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树根一样虬结着,又慢慢消下去,像潮水退去。他没有扔,转身走回屋里,把它放在窗台上,搁在阳光照着的地方。

村口开了十来年的布庄,这些天也换了牌匾。

新匾额上的字比旧的大了一倍,金漆描边,阳光底下晃眼,金粉在笔画凹槽里积着,亮得有些刺目。布庄的掌柜换了人,新掌柜是丽贵妃外戚那边的人,算盘打得快,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嘴皮子也快,一句话能绕三个弯。

以前的掌柜姓周,在村里开了十来年,赊过账的织户都欠他一句“周掌柜宽限几日”。

周掌柜生得瘦,背微微驼,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说话慢吞吞的,像怕把什么好东西碰碎了。

新掌柜上任第一天,把所有旧账翻出来,一页一页对,一笔一笔算,算盘珠子拨得飞起来。算完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跟周掌柜说:“这些账,三天之内结清,结不清的,按新规矩办。”

他的眼睛不大,却亮得扎人,像两颗刚从火里钳出来的铁珠子。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两手撑着台面,指头在木头边缘慢慢摩挲,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还慢:“这些账都是赊的,原来不是说年底结……”

他的尾音低下去,像一根线断了头。

“原来的是原来的,现在规矩改了。”

新掌柜翻了一页账本,没有抬头,指尖点在某一栏数字上,点了两下,嗒嗒的。

周掌柜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他的肩膀塌下去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上卸了下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上去。他把自己铺子里的东西收拾了收拾,收拾了两天。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雾蒙蒙的,铺子门板卸下来,一块一块码在墙根,露出空荡荡的店堂。新匾挂上去的时候,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人送他。

有些织户不识字,看不懂新规矩,也不知道换了掌柜意味着什么。

直到有人去布庄结账,算出来的数比原来多了一倍。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粗得像树皮,她盯着账本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抬头问:“怎么多了?”

算账的伙计头也没抬,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嘴里吐出一串数:“新掌柜定的价。”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她捏着钱袋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把钱袋塞回怀里,转身走了。走出门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这些消息传回丽景宫的时候,丽贵妃正倚在榻上试一盒新送来的胭脂。

刘嬷嬷站在旁边,声音压得低而稳,把外面的事一件一件说了一遍,像往桌上摆棋子,不疾不徐。

丽贵妃听着,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用指尖沾了一点胭脂,在手背上抹开,看了看颜色,偏了偏头,又沾了一点,在另一边手背上抹开,两处颜色并排着,深浅略有不同。

她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颜色还行。”她说。

刘嬷嬷等了一会儿,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等到下文。

“娘娘,外面那些事……要不要管一管?”

丽贵妃放下胭脂盒子,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对着镜子侧过脸,审视着下颌的线条。

“管什么?”

她转过脸来,目光从镜子里移到刘嬷嬷脸上,眼神里没有波澜,“那些人本来就该过那种日子。让他们尝了两天甜头,他们就忘了自己是谁了。砸了就砸了,旧的就旧的,怎么着,他们还想翻天?”

她把胭脂盒子递给宫女,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块用过的帕子,“收起来吧。”

第二天一早,丽贵妃去了长信宫。

她没让人通报,自己走进去的,靴子踩在门槛上,跨过去的时候裙裾扫过门框,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皇后姜明澜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落笔的力道匀稳如常。

丽贵妃坐下,把茶盏端起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茶汤碧绿,浮着几片嫩芽。

她喝了一口,嫌凉,眉心微拧,搁下了。

“皇后娘娘好雅兴,还有心思批折子。”

她的声音带着笑,笑意却只在嘴角浮着,像一层薄霜。

皇后放下笔,笔杆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丽贵妃,眼底没有怒意,也没有怯意,空得像一面无风的湖。

她的手指在桌案上按住一张折子的边角,指腹微微用力,纸页被压出一道浅痕。

“周巧织的尸骨都还没收完,许昭昭还在偏殿里关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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