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机具送出宫的第七天,长信宫收到了第一封回禀。
李管事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时找的纸,拿树枝蘸着墨写的,没头没尾,只有几句话:“织布机试了,布织得快了,省力。村里人都在问,还有没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纸边卷着,像是攥在手里攥了一路。
皇后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放在桌上,没有合上。
消息传到昭宁偏殿的时候,许昭昭正在灯下翻一本书。
晚翠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那几句话。许昭昭没有说话,把书合上,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她站了一会儿,去了长信宫。
长信宫的门开着,烛火燃得正旺。
皇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封回禀。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的面上似乎多一层喜色。
她没有再看第二遍,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像在等一个人来确认。
许昭昭跨过门槛,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看完了,她抬起头,对上皇后的目光。两个人没有说话,茶是温的,谁都没有端起来。
“有用。”许昭昭先开口了。
她心底有开心,但事情刚开始,戒骄戒躁,她强行压下去。
“有用。”皇后说。
“接下来呢?”
“接下来,让她画图。”皇后看着她,“不能只靠她一个人做。把图纸画出来,宫外的匠人跟着做。一家试成了,就传十家,十家传百家。”她顿了顿,“你能让她做吗?”
许昭昭没有马上回答。
她知道周巧织能做,但她不确定她敢不敢——把自己藏了三年的东西,一张一张画出来,交给别人。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
“我去问她。”
她出了长信宫,沿着宫道往西北角走。
周巧织的偏殿门还是半掩着,灯还亮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周巧织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削。刨花又落了一地,她没有扫。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像是知道她会来。
许昭昭在凳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宫外有回音了。你改的织布机,有用。”
周巧织的手没有停,还在削。
“水车也有用。”
手还是没有停。
“犁也有用。”
终于停了。
周巧织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头,沉默了很久。
“我爹娘……他们用上了吗?”
“用上了。”
周巧织没有接话。
“你能把图纸画出来吗?多画一些,传出宫去,让工坊里的人照着图纸做。这样就有更多的人能用上。”
周巧织沉思了片刻,最后她把手里那块木头放下,站起来,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她开始画图。织布机的卡扣、踏板的位置、经线的走向、木轴的连接处。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确认,像是在把自己脑子里装了三年多东西,一点一点搬到纸上。
她画了很久。
等放下笔的时候,窗外夜色沉沉,她看着那几页图纸,没有说话。
“这样画,外面的人能看懂吗?”她问。
许昭昭走过去,把那几张图纸拿起来看了看,一张一张叠好,卷起来,用布裹上。
“能看懂。”她说,“看不懂,你就多画几遍。”
周巧织没有说话。
她坐回灯下,又拿起那块木头。
许昭昭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巧织,你在做的事,不只是给你爹娘做的。是给所有人做的。他们是千千万万人的爹娘。”
她不知道周巧织听了这话的反应,但她还是要说给她听。
她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很多很多人的生活。
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三天后,又有一封回禀递进长信宫。
这次是邻村一个老农托人写的,只有一句话:“那犁好用,拐弯不卡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皇后看了,没有放在桌上,放进了一个木匣里。
她合上盖子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不能碎的东西。
同一天夜里,许昭昭从周巧织那里出来。
她手里攥着几张刚画好的图纸,墨迹还没干透,在月色下泛着湿亮的光。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走到长信宫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图纸。夜很深了,皇后还没有睡,她在等许昭昭,更确切说,等她手里的图纸。
第二天,图纸送出宫。
城郊的匠人照着图做出了第一台改良织布机。
又过了几天,邻村的织户也收到了。
再过了几天,更远的地方也有人开始打听了。
图纸像水一样,顺着村与村之间的土路渗开,不知不觉渗到了更远的地方。
半个月后,第一批图纸送出了宫。城郊的匠人照着图做出了第一台改良织布机,第二天就被人借走了,第三天又来借第二台。
消息像水一样,顺着村与村之间的土路渗开,不知不觉蔓延到更远的地方。
长信宫的案头也收到新的回禀。
字迹比第一次工整了些,内容也更细致:东头那户人家,往年织布要忙到深夜,今年天黑就能收工,家里点灯的油都省了半盏。
邻村一个老农托人捎话说,那犁好用,拐弯不卡了,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还有一封,是邻村一个妇人托人写的,只有一句话:“那织布机,能再做一个吗?我出钱买。”
字迹粗糙,但一笔一划,像是反复描过几遍才敢交出来。
许昭昭把那些回禀一封一封看过去,心底的欢喜又增加了不少。
她没有拿给周巧织看,但周巧织已经不需要看了——因为她手里正在画的,是第二套改良水车的图纸。
第二批、第三批的请求也随之而来,从宫外递入长信宫,再从长信宫转到周巧织的案头。
周巧织开始把自己关在偏殿里画图纸,一画就是整夜。桌上的油灯烧干了又添,刨花越堆越厚。她没有说过累,也没有问过进度,只是机械地画着,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无处安放的东西,全部落到纸上。
许昭昭偶尔去看她,但不再多说话,只是在她画完一整套图纸后,帮她收好,裹紧布,让人送出宫。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不再需要多余的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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