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云策时,明夷十一岁。
那是乾元十一年的上元灯节,宫宴中明夷趁乾元帝不备偷偷带着侍女溜了出去。元京城每年上元节都有盛大的花灯会,她早就想看了,这次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明夷怎么说也不会放过。
明夷筹谋已久,回自己住的伏华殿后迅速换了提前准备好的普通衣衫,拔了满头金钗玉簪,带着身手不错的贴身侍女清溪顺着早就踩好了点的路线,一路无阻地出了宫。
这是明夷第一次在没有前呼后拥的情况下在热闹非凡的朱雀大街上行走,她高兴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挤在人群中,对周围的一切都很好奇。
连着大快朵颐两份桂花糖糕之后,手里抓着盏小狗灯笼,头上还别了支刚买的栓了两颗小铃铛的梅花银簪的明夷愈发觉得自己今晚的决定简直太英明了。
这可比要端着架子、每一样只许吃几口、动不动就要打断吃饭起身行礼的宫宴好多了。
民间有那么多虽不甚精致但却十分好吃的新鲜吃食,还可以对着喜欢吃的一个劲吃个够。
明夷兴致勃勃地看完了舞狮和花灯会,又见前面有人在卖河灯便一头扎进人群里要凑热闹。因是偷溜出宫,清溪也不敢声张,只得隔着人群竭力喊着“小姐当心些”,随即便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待她挤到卖花灯的铺子前,哪还有自家殿下的身影。
清溪登时冒了一头冷汗。这可是大公主啊,她若是带着殿下私自出宫还把殿下搞丢了,十个脑袋都不够她掉的。
她慌张询问铺子老板可有见到一个约莫十岁的女童,幸亏老板对明夷印象深刻,指了河岸上游的方向,清溪赶忙往河边寻去。
而明夷的注意力早就不在清溪身上了,她学着百姓也在河灯里许了愿,扭头又看见有人带着样式新奇的面具,费了好一番功夫找到了卖面具的铺子,凑过去张望,看中了一个雪狐面具,想要付钱时发现手头的碎银在买河灯时用完了,才后知后觉清溪没跟着自己。
明夷心道一声不好,一时也顾不上买面具了,跑到街上开始找清溪。
元京城中车水马龙,人群熙攘,明夷又很少出宫,对路完全不熟悉,如无头苍蝇般寻了半天反教自己迷了路,最终又绕回了面具铺子附近。已是戌时,本来她计划亥时前回宫的,但是宫门外到灯市还有一段路,她记不清,也不想丢下清溪在宫外找自己一夜。
明夷握紧了手中的小狗灯笼,告诉自己镇定,她知道京城有龙骁卫负责防务,今夜灯节,龙骁卫肯定加派了人手巡街——她方才逛街还有印象看到了几个,他们穿着天青色的窄袖官服,腰间有配件和令牌。
或许可以先找龙骁卫的人帮自己找到清溪再回去,明夷当机立断,开始寻找龙骁卫的人来。
很快她就看见了个带着面具的龙骁卫,瞧那人身形年纪也不大,正抱臂靠在廊下一处柱子旁,似是在躲懒,脸上带着的面具看样式也是从方才那个面具铺子买的。
“大人,我和家里人走散了,可否帮忙寻一下人?”
虽然感觉抓到的这个龙骁卫年纪太小不太靠谱,不过明夷暂时也没时间再去另寻一个了。
她话音未落,听了动静的龙骁卫已扭头看了过来,似乎也有些意外居然是这么小的孩子自己知道寻龙骁卫帮忙。果然是个少年嗓音,清澈明亮:
“小丫头,怎么出来玩也不好好听大人话?”
隔着面具看不见面容,明夷只看见他线条清俊的下巴,盘靓条顺,潇洒快意,像昂扬的青竹。
十四岁的裴策刚刚调任龙骁卫执事,本来正趁着巡防期间的空隙放松片刻,怎么也没想到身后竟突然冒出来个要使唤他的小丫头。
小丫头开口时手中攥着的小狗灯笼还在晃,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长长的,脑袋上别了支粗制滥造但形式好看的梅花簪,上面的小铃铛和她的声音一样在脆生生地响。
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这寻亲的事情怎么也落到了自己头上,没忍住数落了一句,又见这素未谋面的小丫头衣着朴素但实在是漂亮,周身气度更是不凡,当下便先寻思起是元京哪个大户家的女儿,不过裴策一向不爱参加京中大族间的各种聚会,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对上是谁。
明夷心说你也不是大人,还好意思装成熟数落我,奈何有求于人,还是楚楚可怜道:
“街上人这般多,我一时贪玩才和阿姐走散了,阿姐眼下必定担心极了。”
“下次老老实实跟在你阿姐身边,才算不叫你阿姐担心。”
裴策当然看得出明夷明显不像诚心悔过的模样,想来这丫头估计在家里也是被娇宠惯了的,又念及家中同样贪玩爱惹事的二弟,没忍住数落了一句,余光划过腰间,却恰好望见了明夷衣袖间半露出的用上好的金线串起的双鱼戏珠玉佩。
这一望可不得了,几息间,裴策面具下的脸色变了又变,十四岁的少年尚且没经历过那么多风浪历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抬手抬到一半,一句胆大包天将将冒到嗓子眼。
不过裴策还是忍住了,他一把拉过明夷就不由分说想将她往宫内带,心头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戒周围,生怕有什么不轨之人靠近。
这玉佩本是琅琊去年矿山开出的一大块上好的黄玉,随后被裴氏并其他贡品一起送入宫廷作陛下寿礼,虽然裴策不知它被雕作了玉佩,但这玉料玲珑剔透,质地上上乘,乃是几百年都可遇而不可求,哪怕只在家中见过一次,也很难不记得。
天子寿礼如此大大咧咧地出现在这小丫头身上,裴策又忙不迭在脑子里算了一圈今上膝下的几个子女,两年前出生的小公主如今还在咿呀学语,眼前这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的只可能是当朝最受宠爱的大公主了。
狗屁的阿姐呢,八成是她的侍女,细看模样果真和陛下有些像,这大公主嘴里就没实话,又打不得骂不得,还是抓紧给这尊大佛送回去。
裴策心里骂骂咧咧地牵着明夷还没走两步,便又被明夷拽住了。
“等等,你要带我去哪?”明夷恍然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经被看穿了,还在有模有样地演,“骁卫哥哥若再带着我乱跑,阿姐便更寻不到我了。”
裴策一阵头大,急得原地跺了一脚,龙骁卫黑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被淹没在人潮里的闷响,想丢了这个烫手山芋的心都有了。但又被明夷那一声“骁卫哥哥”喊得心烦意乱,只得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那你说,你和你家······阿姐,是在何处走散的?”
明夷想了想,简洁道:“看完舞狮后,我去一家河灯铺子买了河灯,去放完灯后又去了面具铺子,便是在面具铺子发现和阿姐走散的。”她使唤人使唤惯了,哪被这样随意问过什么话,心下已生出几分不悦来。
玩心还挺大啊,今晚不是宫中有宫宴么,这大公主小小年纪还挺有本事,跑出来这许久没被发现。幸好口齿伶俐,看着也机灵,不然若是咿咿呀呀半天讲不出个所以然来,还得有他好一阵忙活的。
裴策有点无奈看了眼明夷,后者却一副无辜的样子,似乎眼里还有点嫌弃,手里的小狗灯并着脑袋上的银铃铛晃呀晃,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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