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还在印书坊里。
阿珠灰扑扑从地上飘起来,视野旋转,有一种难以凝聚的涣散感。她往来时路疾飞,明明没有了心跳的胸腔蓦然揪起,愈是靠近程氏印书坊,愈是心惊胆战,甚至有一种怕得想哭的感觉。
里头是什么东西,好厉害,怨念好重,好像会把她冲击得魂飞魄散。
她像是要去虎口啄食的鸟雀。
在书坊上空盘绕,踌躇,停滞,久久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点。
可是谢临还在里面。
谢临好端端地活着,没道理让他为了自己死一回。当鬼可以飘来飘去,可以不饥不渴不睡觉,除此以外,是真的一点好处都没有了,平安巷有她一个孤魂野鬼就够了。
阿珠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那股让她战栗的威压,重新往工坊俯冲。
黑雾仿佛长了眼睛,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从各种缝隙涌出,把工坊笼罩在内。阿珠闭眼,一头扎了进去,像是之前在开云道观冲入太清结界那样,做好了被反弹的准备。
意外地,黑雾接纳了她。
阴森森的黑雾像是暗流,里面不止有冰冷浓郁的怨念,还有变了调的声音——这厉鬼不知什么爱好,有当众与人分享心事的习性。
“程氏印刷坊是我的心血!我的!”
“谁也不允许卖掉它!”
“擅动者死!死!死!”
……
男女不辨的凄厉声音像是无数把小刀子,一声一声把她的魂体刮出刺痛的感觉。
阿珠循着谢临身上特有的安魂香气息,找到了他,艰难地睁开眼。
谢临面前有一道抵御黑雾的狭小结界。
他面色苍白到了极点,发丝凌乱,连肩膀渗透出了献血。
方才砸向他的那些厚重雕版一件件竖立在狭小结界的周围,跟乱树林的墓碑似的。
他面前那团最浓重的黑雾不断翻涌,凸出一张披头散发的人脸和两只枯瘦的手,手的指甲黑而长,正在疯狂地抓挠,企图破坏那层微薄的狭小结界。
她的突然闯入,让厉鬼愣怔了片刻,苍白丑陋的脸以诡异角度,扭转过来。
“谁人敢闯此处?”
阿珠顾不上那么多,猛地戳鬼痛脚:
“你管我是谁,你的印书坊要被卖掉了!明日就要改名!”
“你说谎!谁?谁是买家?谁敢?”
阿珠趁此机会,冲入了谢临面前的结界,不知是她并非厉鬼,还是谢临默许的缘故,没有任何阻碍地,她冲进去揪住了谢临的衣领。
黑雾翻滚得更疯狂了,凝成犹如实质的黑水,铺天盖地就把她和谢临困在结界里。
阿珠把谢临硬生生地提起来,正要飞出去,黑雾像锁链一样死死缠住了谢临的双腿。
“买家是谁——是谁?!”
“我就不告诉你!丑八怪鬼!”
那张鬼脸迫近,变得更加骇人,阿珠的魂体变得透明,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清风自她足下旋起,卷成一个清朗的风圈,驱散一层层黑雾。
她与谢临像是被包裹在一颗夜光琉璃珠里,向着窗户移动,可窗户也被厚重黏腻的怨气锁住了。
谢临抬手,在虚空中飞快画了什么,符咒的血光闪现,窗口被炸开了一道缺口,继而一整扇窗脱开。
一人一鬼破空弹射出去。
不过息的工夫,阿珠就带着谢临来到了东川街入口。
她像是一个拔足狂奔后虚脱的活人,两手虚软,快要提溜不住谢临,让他掉在地上。
“恶灵被地所缚,脱不开印书坊,已经无事了。”
谢临声音低低的,透着往常没有的疲惫,“先放我下来。”
阿珠往下降落,直到他双足踩到地面才松手,又马上绕到他面前。
她肩膀蓦地一沉,谢临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湿漉漉的肩头上,是夜风吹不散的血腥气。
“谢临?你是怎么……是被他抓伤的吗?要不要紧?”
“死不了。”
谢临指了指街角树下,“扶我过去坐一会儿。”
阿珠依言行事,月光下,谢临额头渗出的细汗在泛水光。
谢临靠着树干闭目,她替他把额头的汗擦了,又飘飞到高空去,企图找出济世堂在哪里。
长久被困于平安巷的弊端,此刻再次显露了出来,她对于皇城街道布局、地理风貌是这样的不熟悉,她所踏足的每一寸地界,都有谢临带领的痕迹。
她好像太依赖谢临了。
她双手拍拍自己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作为女鬼良好的野视能力,此刻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她辨认出济世堂的那幢二层木楼。就在东北向,飘飞三条街道的距离。
阿珠飘回了谢临跟前,揽过他一条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带。
“谢临,我找到了济世堂在哪里,我带你去看大夫,先把血止住了。”
“血已经止住了。”
谢临手掌回过来,按在她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听我的,不去医馆,回平安巷。”
阿珠看着他,没动。
谢临温声重复:“回平安巷,点安魂香。”
他的话音笃定,确信安魂香是比医馆更好的对策。
阿珠想起他说的“自幼走丢了一魂一魄”。
谢临的手臂已从她肩头收回来,扶着树干,就要站起来,以这副伤残姿态,身残志坚地走回平安巷。她当即揽过他的腰,卡着腰带一提溜,带他飘了起来。
“胡闹……被人瞧见怎么办?”
“这个时辰了,还醒着的都是起夜的倒霉蛋,还能飞上来抓我不成?”
平日里最忌讳吓到街坊邻居的女鬼,难得耍了性子。
谢临头一次从这个高度,俯瞰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皇城。
深夜灯火寥落,只有望火楼、巡防塔楼和皇城方向依稀有亮光,像个棋盘一样,每处亮起的距离都差不多。人在其中亦像是棋子,循着大差不差的轨迹,周而复始地过活。
谢临自问不够循规蹈矩,却也够不上离经叛道。
骤然像个米袋子一样被女鬼夹带在半空,心中竟诞生了几分出格的快意。
平安巷的小宅院,在半夜亮起了灯。
阿珠帮着他把染血的衣袍解开来,看见他左肩上被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子,正一缕一缕往外冒黑气,就跟白日在秘书省衙门看的那些书稿一样,不同的是,黑色更浓重些。
她忧心忡忡,谢临却不以为意,指挥她哪里放了金创药,安魂香要怎么点。
如此一番,半是她搭把手,半是他自己动手,就把伤口料理好了。
只是那些黑气还是不散。
“等天亮了,太阳最猛烈的时候,去晒晒就好了。”
“真的,没有骗我吗?”
“骗你作甚?”
“谢临,你怎么处理这些,好像很熟练?你以前也被厉鬼抓伤过吗?”
“你当所有的鬼都同你一样……”
谢临薄唇张开又阖上,墨玉似的长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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