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青禾醒来时,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窗外天光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他躺在阁楼地板上,身下是冰冷的木板,那面铜镜还挂在墙上,镜面已经恢复平常,昏黄昏黄地映着他狼狈的身影。
绒布落在地上,铜钉散在四周。
不是梦。
他撑着坐起来,摸到后脑勺鼓起个包,一碰就疼得吸气。记忆像破碎的镜子,一块块拼凑:掀开绒布,镜中雨夜老街,白旗袍女人,那只漆黑的手,还有那句“欢迎回家”。
最后那声轻笑还在耳边回荡。
陆青禾跌跌撞撞爬起来,第一反应是看镜子。镜面安静,只映出他苍白的脸和凌乱的头发。他凑近,几乎把鼻子贴上去,仔细检查每一寸——没有女人,没有雨夜,只有他自己的倒影,眼睛里有血丝。
难道真是幻觉?撞到头产生的幻视?
他弯腰捡起绒布,布面那荧光符咒在白天看不出来,就是块普通的红绒布。但捏在手里,布料有种奇怪的触感,不像棉也不像丝,滑腻腻的,像某种动物的皮。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镜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陆先生?你没事吧?我听见好大一声响。”
“没、没事。”陆青禾赶紧把绒布卷起来塞进抽屉,“摔了一跤。”
门开了条缝,镜老浑浊的眼睛扫进来,先看陆青禾,再看墙上空荡荡的钉子,最后目光落在抽屉上。他没说什么,递过来一瓶红花油:“擦擦,活血化瘀。”
“谢谢镜老。”陆青禾接过药瓶,手有点抖。
“镜子看了?”老头问得轻描淡写。
“…看了。”
“看见什么了?”
陆青禾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怎么说?说看见三十多年前的老街?说看见一个女人被拖走?说镜子叫他“百里青禾”?镜老肯定觉得他疯了。
“就…我自己的倒影。”他选择撒谎。
镜老盯着他看了几秒,咧开嘴笑了,黄牙露出来。“那就好。镜子嘛,照照自己就行,别照见不该照的。”
说完,佝偻着身子下楼了。
陆青禾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抽屉里的绒布像在发烫,隔着木板都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温度。他拉开抽屉,绒布静静躺着,但刚才卷起来时明明是朝里的一面朝外——有人动过?
不对,镜老没进来。
那就是…布自己翻了个面?
陆青禾不敢再碰,用笔把布挑到桌上。在日光下仔细看,布面内侧果然有东西: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是繁体:
“百里氏造镜,以魂为釉,以血为彩。此镜封凶灵,擅启者,七日替身。”
落款是“万历四十五年,百里青禾谨记”。
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距今四百多年。
陆青禾头皮发麻。他想起宋婆婆的话:百里青禾是百里家最后一代传人,明朝万历年间的。如果这面镜子真的是她封存“凶灵”的容器,那昨晚镜中的女人…
不,不对。镜中场景是1987年,不是明朝。
除非…镜子能映出不同时代的片段?
他冲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潦草地写下线索:
1. 战国铜镜,明朝百里青禾题记
2. 镜中映出1987年老街雨夜
3. 白旗袍女人被黑衣手拖走
4. 镜子叫我“百里青禾”
5. 绒布警告“七日替身”
写到最后一条,他笔尖顿住。替身?替谁的身?镜中女人?还是那个“凶灵”?
窗外传来喧哗声,打断他的思绪。陆青禾推开窗往下看,老街已经热闹起来,但今天的热闹透着诡异——人群聚集在斜对面的理发店门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刘师傅的理发店。
陆青禾心里一沉,抓起外套冲下楼。镜老正在柜台后擦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头也不抬:“要去看热闹?”
“刘师傅他…”
“死了。”镜老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早上发现的,死在镜子前。浑身干瘪,跟老李、学徒、帮工一个样。”
陆青禾浑身发冷:“第、第四个?”
“第四个。”镜老终于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两个黑洞,“陆先生,你昨晚掀了镜布,对吧?”
“我…”
“掀了就是掀了,骗我没用。”老头慢悠悠地说,“那布是镇镜符,布在,凶灵出不来。布没了…”他顿了顿,“七日替身,从昨晚开始算。你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它盯上你了。”
陆青禾腿一软,扶住柜台才站稳。“什么凶灵?到底怎么回事?”
镜老放下手里的镜子,叹了口气。“走吧,带你去看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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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理发店门口拉了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守着,不让进。但老街街坊都挤在门外,踮着脚往里面看。陆青禾挤到前排,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一片狼藉:理发椅倒了,工具散了一地,墙上那块大镜子…
镜子碎了。
不是普通的碎裂,而是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辐射开,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东西,像血,但更稠。镜子前的空地上用白粉笔画了个人形,应该就是刘师傅倒下的位置。
“让让!让让!”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挤进来,亮出证件,“派出所的,都散开,别破坏现场!”
人群稍微退开些,但议论声更大了:
“又是镜子…”
“第四个了,邪门…”
“刘师傅昨天还好好的,给我刮脸时还说要给孙子过生日…”
“听说死的时候,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他自己…”
陆青禾耳朵竖起来。镜中不是本人?他想起刘师傅昨天说的故事:民国时期那个地下党,在镜子里是隐形的。
夹克男走进店里,跟里面的警察低声交谈。陆青禾听不清内容,但看见他们指着碎镜子,表情严肃。过了一会儿,夹克男走出来,对人群喊:“老街的街坊都听着!最近天气潮,镜子受潮容易爆,都检查检查自家镜子,有裂纹的赶紧换掉!别迷信!”
这话没人信。人群嗡嗡议论着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
陆青禾没走,他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凑到夹克男身边:“警察同志,刘师傅他…”
夹克男瞥他一眼:“你是?”
“租住在镜花缘的,民俗学研究生,来做调查。”陆青禾掏出学生证。
夹克男接过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陆青禾…名字有点熟。”他把证件还回来,“刘师傅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具体要等尸检。年轻人,别听街坊瞎传,都是巧合。”
“可是…”
“没什么可是。”夹克男压低声音,“赶紧写你的论文,写完早点走。老街最近不太平,外地人少掺和。”
他说完就进店了,门砰地关上。
陆青禾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他身后站着个穿白旗袍的女人,正缓缓抬起手,指向理发店。
他猛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老街的青石板路,和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影像清晰得可怕。女人就是昨晚镜中那个,白色旗袍,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睛。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上。陆青禾吓得跳起来,回头看见镜老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看见了?”老头问。
“看、看见什么?”
“镜子里不该看见的东西。”镜老朝理发店努努嘴,“走,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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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镜老带陆青禾去的地方,是老街最深处的祠堂——百里祠堂。
祠堂破败得厉害,门楣上的匾额只剩一半,“百里”二字还在,“祠堂”二字已经模糊不清。门没锁,一推就开,吱呀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
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八卦图。正殿的门敞着,里面黑黢黢的,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物件,形状像个盒子。
“百里家的祠堂,早就没人祭拜了。”镜老在井边坐下,摸出旱烟袋点上,“最后一代死绝了,宅子烧了,就剩这么个祠堂,街坊嫌晦气,也不来。”
陆青禾走进正殿,灰尘味扑面而来。他掀开红布,下面果然是个木盒,乌木的,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盒子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册子,纸页泛黄发脆。
他小心翼翼拿出来,封面上是手写的《百里镜谱》。
翻开第一页,是家族谱系图,从战国时期的“百里冶”开始,一直到明朝万历年间的“百里青禾”结束。百里青禾的名字旁边注着一行小字:“万历四十五年,封凶灵于蟠螭镜,以身饲镜,永镇之。”
第二页开始,是各种镜子的图样和制法。有普通的铜镜,也有造型奇特的“八卦镜”、“太极镜”、“七星镜”,最后几页,画着一面特别的镜子——
镜面一分为二,左半边是正常的铜镜,右半边却像水面,能映出倒影,但那倒影和照镜人动作相反。
图样旁有标注:“子母镜,左为阳镜,照现世;右为阴镜,照幽冥。阴阳相生,虚实相映,慎用之。”
陆青禾呼吸急促。他想起刘师傅说的:镜子里的影像和现实是反的!
“找到了?”镜老在门外问。
“这子母镜…现在在哪?”
“丢了。”镜老吐了口烟,“三个月前丢的。从那以后,老街就开始死人。”
三个月。正好是死亡开始的时间。
“谁偷的?”
“不知道。”镜老摇头,“但偷镜子的人肯定不懂规矩。子母镜不能单独用,阴镜必须配阳镜,不然照多了…就会像刘师傅那样。”
陆青禾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用朱笔画着一面镜子,正是阁楼里那面战国蟠螭镜。图样旁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仔细辨认:
“蟠螭镜,战国楚地所出,本为寻常照容之器。然万历四十五年,有凶灵自幽冥逃逸,附于此镜。吾百里青禾,以百里氏第一百三十七代传人之血,启禁术‘织镜’,封凶灵于镜中,并以己魂为锁,永镇之。后世子孙,切不可揭镜上镇符,不可应镜中呼名,不可视镜中异象。违者,凶灵破封,七日之内,必寻替身以代己,重返阳世。”
下面是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然织镜之术,终有尽时。四百年后,镜封将衰,凶灵将醒。若至彼时,须寻得子母镜,以阴镜照凶灵,以阳镜封其形,再以百里氏血脉重启织镜,或可再镇百年。切记,切记。”
陆青禾手在抖。四百年…从万历四十五年算起,差不多就是现在。
而他是百里氏血脉?不,不可能。他姓陆,父母都是普通教师,祖籍山东,跟江南百里氏八竿子打不着。
但镜中那声“百里青禾”…
“镜老。”他合上册子,声音干涩,“您早就知道这些,对吗?所以才让我住进有那面镜子的房间?”
镜老磕了磕烟袋,没说话。
“为什么?如果镜子这么危险,为什么要让它继续存在?为什么不毁了它?”
“毁不掉。”镜老终于开口,“那镜子封着凶灵,也封着百里青禾的魂。镜子一碎,凶灵出来为祸人间,百里青禾的魂也就散了。她守了四百年,不该是这么个结局。”
“那现在怎么办?死了四个人了!”
“找子母镜。”镜老站起来,佝偻的背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找到子母镜,就能暂时镇住凶灵,争取时间想办法。不然…”他看向陆青禾,“七天之内,凶灵会找够七个替身,彻底冲破封印。到那时,老街所有人,都得死。”
“七个替身?刘师傅是第四个,那前面三个…”
“澡堂老李,理发店学徒,棺材铺帮工。”镜老掰着手指,“你是第五个。”
陆青禾腿一软,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我?为什么是我?我又不是百里氏的人!”
“镜子叫了你的名字,你就是它选中的人。”镜老走到他面前,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陆先生,或者我该叫你…百里先生?你真以为自己姓陆?”
“我父母都是老师,我有出生证明,有户口本…”
“那些都能伪造。”镜老打断他,“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十岁之前的记忆,清晰吗?”
陆青禾愣住。十岁之前…确实模糊。只有零碎片段:医院消毒水味道,穿白大褂的人,还有一面很大的镜子…
“你父母真是你父母吗?”镜老的话像刀子,“还是说,他们只是领养了你,给你编了个身世,让你平平安安长大,直到…该你回来的时候?”
“回来?回哪?”
“回老街,回百里祠堂,完成四百年前就该完成的使命。”镜老叹了口气,“百里青禾封凶灵时留了后手——她把自己的血脉送出去,一代代隐姓埋名,直到封印将破时,血脉会自己回到老街。这是织镜术的最后一招:血脉召回。”
陆青禾脑子一片混乱。他想反驳,想证明镜老胡说八道,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真的。
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父母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导师极力推荐他来老街写论文的执着…一切都像精心安排的剧本。
“就算我是百里氏血脉,我又能做什么?”他声音发哑,“我根本不懂什么织镜术!”
“你会懂的。”镜老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圆镜,递给陆青禾,“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陆青禾接过镜子。镜面澄澈,映出他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睛,还有…
还有他瞳孔深处,隐约流转的暗金色纹路。
那纹路很淡,像血管,但形状奇特,像某种符咒。
“百里氏血脉的标记。”镜老说,“平时看不见,只有在照特定的镜子时才会显现。这面镜子,是用百里祠堂井水磨的,只能照百里家的人。”
陆青禾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那些纹路缓慢流转,渐渐组成两个古字:
“青禾”
哐当。
镜子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没碎,但镜面裂开一条缝。裂缝正好穿过“青禾”二字,像一道伤痕。
祠堂外忽然刮起大风,吹得院中老树哗哗作响。井盖上的八卦图开始转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转,越转越快。
镜老脸色大变:“不好!凶灵感应到血脉了!它在找你!”
话音刚落,祠堂所有的门窗同时砰地关上。供桌上的红布无风自动,飘落在地。木盒里的《百里镜谱》哗啦啦翻页,最后停在那面子母镜的图样上。
图样在发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纸页自己在发光,幽绿幽绿的,像鬼火。
陆青禾看见图样中的子母镜开始变化——左半边阳镜映出一张脸,是他的脸;右半边阴镜也映出一张脸,是那个白旗袍女人。
两张脸隔着镜面对视。
然后,阴镜中的女人缓缓抬起手,贴在镜面上。
与此同时,陆青禾感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手掌向前,像是要和对面的手相贴。
“别看镜子!”镜老猛地冲过来,用身体挡住陆青禾的视线。
但已经晚了。
陆青禾的右手掌心,出现了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和阴镜中女人手掌的位置一模一样。
印记的形状,是一面小小的、裂开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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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回到镜花缘时,天已经黑透。
陆青禾失魂落魄,右手掌心那个印记火辣辣地疼,像烙铁烫过。镜老给了他一盒药膏,说是祖传的,能缓解疼痛,但治不了根本。
“那是‘镜印’。”老头一边熬粥一边说,“凶灵给你打的标记。有了这个印,它随时能找到你,你也更容易看见它。七天之内,它会来找你,把你拖进镜子,做它的替身。”
“那怎么办?”陆青禾声音发颤。
“两个办法。”镜老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找到子母镜,用阳镜照你,能把镜印转移到镜子里,暂时骗过凶灵。第二…”他顿了顿,“你学会织镜术,自己把凶灵封回去。”
“织镜术不是失传了吗?”
“《百里镜谱》里记着。”镜老盛了碗粥推过来,“但织镜要百里氏血脉,还要…祭品。”
“什么祭品?”
镜老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青禾懂了。祭品,活人祭,就像四百年前百里青禾做的那样。
“没有别的办法?”
“有。”镜老坐下,也给自己盛了碗粥,“逃。逃出老街,逃得越远越好。但镜印会跟着你,你去哪,凶灵都能找到。而且…”他喝了口粥,“你跑了,老街的人怎么办?凶灵破封,第一个死的就是街坊。刘师傅、老李、学徒、帮工,他们已经死了四个,不能再死更多。”
陆青禾看着掌心的镜印。印记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他想起了刘师傅,想起了老李,想起了那些他还没见过就已经死去的人。
还有镜中那个女人,百里青禾。她守了四百年。
“教我织镜术。”他说。
镜老抬头:“想好了?学了织镜术,你这辈子就跟镜子分不开了。你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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